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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10-9 01: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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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老派卷舌音分析
上海闲话abc
前言苏州话老派有平舌音和卷舌音之分,也就是知照组和精组声母分开,尤其知照组读音类似今北方话的卷舌音,而不是南吴的舌叶音(比如衢州、云和的“遮车蛇”声母)。对于这组声母的来源,丁邦新先生的《一百年前的苏州话》、王洪君先生的《层次与演变阶段——苏州话文白异读析层拟测三例》和平田直子先生的《北部吴语假摄开口三等章组字的语音演变》各有不同的看法,但是没有具体分析。笔者尝试从自己的角度分析这一现象,谈谈自己的想法。
本文不讨论苏州老派日母的文读卷舌音。吴语日母文读是江淮南京话或北方北京话影响下的产物,是学术界的共识。
文中语音资料:
1,文中称为“上世纪初苏州话”的依据是:丁邦新先生的《一百年前的苏州话》所引用的《注音符号·苏州同音常用字汇》1935年,参照《A Syllabary of the Soochow Dialect》1892 Shanghai, prepared by a committee of the Soochow Missionary Association。
2,文中称为“上世纪末苏州话”的依据是:叶祥苓主编的《苏州方言志》1988。
3,南京话的资料主要依据1998年《江苏省志·方言志》和1960年《江苏省和上海市方言概况》。
文中牵涉到的一些音标符号用如下拼音形式替代。
舌尖音(舌尖前音):tz(不送气)[ts], ts(送气)[tʰs], dz[dz], s[s], z[z]。
卷舌音(舌尖后音):上述形式加r,即:tzr[tʂ], tsr[tʰʂ], dzr[dʐ], sr[ʂ], zr[ʐ]。
舌叶音:上述形式加j,即:tzj[tʃ], tsj[tʰʃ], dzj[dʒ], sj[ʃ], zj[ʒ]。
舌面音(不讨论,也没必要分中舌面还是前舌面):c[tɕ, cç], ch[tʰɕ, cʰç], dj[dʑ, ɟj], x[ɕ, ç], j[ʑ]。
-yu是圆唇声随元音。-yi或-y是扁唇声随元音。
壹:苏州话老派卷舌音三种观点碰撞分析:
丁邦新:文言读卷舌,白话读舌尖都是照三系的字。苏州方言文言音的卷舌读法大概保存了较古的面貌,反而白话音是从其他吴方言借进来的。
王洪君认为:照三文读卷舌音(本地高层方言保留早期读音),白读舌尖音(本地低层方言自然演变)。
平田直子认为:将明代《声韵会通》中三等知章组拟为舌叶音声母。从《声韵会通》一直到现代,笔者认为不曾有过可以拟定为卷舌音的阶段。虽然早在一百年前,在苏州就有卷舌音,而且今天无锡、常熟等地也存在着卷舌音。这种语音现象只存在于受过北方官话较大影响地区。(从明初到清初,北方官话中产生了大量的卷舌音,无锡、常熟、苏州等地呈现的卷舌音,就是北方官话的影响和渗透的结果。)
王洪君认为所谓白读层的平舌音不是外方言借入,是本方言自然演变是对的。但是认为是两个社会层次的观点值得商榷。王洪君的依据是:分卷舌音和不分卷舌音是使用者的区别,即所谓的老派和新派。新派没有卷舌音。老派是评弹界和郊县的居民。也就是:白读是本地一般阶层社会方言自身原有的一套字音分合体系,文读是本地高层方言的另一套字音体系。这种结论无疑是符合当代苏州市区的情况,但是与100年前的苏州话情况是不符的。根据《注音符号·苏州同音常用字汇》100年前的苏州话“章”有卷舌和平舌的文白对立的两读。知系的字有读属于文读层的卷舌音,也有属于白读层的平舌音。至于评弹界的卷舌音上世纪也有了脱失,而苏州城区和郊县也处于变化中,所以不是不变化,或另外的发展方向,而是特定社团的滞后变化。
丁邦新先生认为白话音是从其它吴方言借入的。但在历史上,苏州话在周边北吴方言区具有绝对权威性,也就是:苏州话影响上海等地。而且历史上苏州话在整个吴语区是发展较快的方言点。苏州、无锡、常熟毗邻的上海、昆山、常州、宝山都是知系和精组合流的。至于丁邦新说:中古音知照组和精组对立,苏州话老派不分新派分卷舌和平舌,所以苏州卷舌音是固有的,白读是外方言移借的。毫无疑问,历史上吴语是知照组合精组对立,但是知组的音素和现代北方话是不同的。有无足够的证据证明苏州话知组和北方话同步自然演变为卷舌音?比如,不少原先n、l不分的方言,因为“推普”现在分了。所以老苏州话在失去知照组和精组对立后,再从官话方言引入知照和精组对立的可能性是存在的。资料表明,16世纪就有北吴语知系二等归精变成平舌现象,比如:16世纪的《并音连声字学集要》中“庄”字作为“子”母的反切上字,即平舌音tz,“床”字作为“徂”母的反切上字,即平舌音dz。“庄”和“床”都是“宕”摄字。尽管《并音连声字学集要》中“庄”字自身是标为“章霜切”,但是一般来说:反切用“庄”字平舌音应该是该字主流的读音,而“庄”字自身的注音可能是必要保守、复古的读音。而经历400年后,在20世纪带卷舌音的苏州话里,这样两个字还是卷舌音tzraon和zraon,尤其没有平舌音读法。而苏州、无锡、常熟自身在解放后强大的推广卷舌音的普通话政策下,即使是保守的评弹界,卷舌音没有得到巩固,而是走向消亡。这只能说明卷舌音不符合吴语语音习惯,卷舌变平舌是苏州方言自身变化。
最后:平田直子认为《声韵会通》时代的明代下半叶,北吴语三等知章组是舌叶音声母,是可以肯定的。但是之后要证实《声韵会通》到上世纪初苏南地区没有自然形成卷舌音确是很难的。笔者支持平田直子的观点。至于苏南吴语卷舌音文读外源层的源头,确切地说是南京的江淮汉语,而不是北京的北方汉语。而通常统称江淮官话和北方官话为北方话,也不加区分。
贰:知系声母历史和现状分析。
唐末时庄、章组合一,即为统一的照组,后来又加上知组,宋元之后知章庄三组声母已经合并,14世纪《中原音韵》时代,知照组声母是舌叶音,明朝中叶(1442)的《韵略易通》的早梅诗表达当时的20声母中知系也是舌叶音。也就是卷舌音在江淮话和北方话也是很晚形成的。
北吴语区也确实有过知系舌叶音和精组对立的阶段。根据绍兴人士毛曾、陶承学1561年所著《并音连声字学举要》和昆山王应电1540所著的《声韵会通》可以看到:16世纪明朝中后叶,北吴区绍兴知系声母就是舌叶音,并且可以和[i]、[y]介音拼合,也可以拼合开合,而知系二等混入精组。同期的苏南地区知系二等和精组合并为舌尖声母,而三等知系读音是舌叶音。可以认为,知章照组声母并入精组,是以二等字为主的庄组为先。
知章庄三组既然在明朝之前早就已经合流,这里怎么又分开了。其实是因为知系二等字中庄组比例比较大,而章组二等很少。为什么知系二等不如三等稳定呢。二等和三等的韵母不同是:三等有介音[j]、二等不是[j]介音。大家知道卷舌音不能和齐撮拼合,舌面音不能和开合拼合,舌叶音可以和细音拼合,也可以和洪音拼合,但和洪音拼合相对不稳定。这也说明,吴语知系历史上有舌叶音阶段。直到20世纪初宁波方言里知系三等依然是舌叶音,而且可以拼合细音和洪音。
当代吴语中知系三等字有四种情况:
1,除个别例外,都读tz组:上海、昆山、常州、宝山、杭州、嘉兴、吴江、余姚。
2,部分读tz组,部分读tzj组:丹阳、溧阳。
3,绝大多数或多数读tzj组或c组:靖江、宁波、衢州等。
4,大部分读tzr,无锡老派、苏州老派、常熟老派。
苏南有卷舌音的方言点,地缘上处于知系混入精组的方言点的包围中。
叁:苏州话老派卷舌音语音特性分析:
从音素的角度看,卷舌音无法和细音拼合,舌面音只能和细音拼合,而舌叶音不受限制。苏州老派的卷舌音发音部位要比北京的zh组声母略靠前,同时带有明显的圆唇作用。
卷舌音除了不能和齐撮拼合外还有个特点:和偏前、偏高的元音拼合也很不稳定。普通话zh组声母和偏前的元音ei组合只有“谁”和“这”两个字,而且这两个字读后元音zhe, shui的情况更加普遍。南京话情况好一些。南京话里有前半高元音有ei[e]、ein[ẽ]、eiq[eʔ]三组韵母,其中鼻化韵和喉塞促声韵不和卷舌声母组合,开尾韵能和卷舌音组合但字数不多。《江苏省志·方言志》记录了八个字:遮、者、车、扯、奢、蛇、舍、捨。普通话的元音整体偏后,苏州话情况不同,元音整体靠前,于是这一问题体现的更加明显。
叶祥苓先生说:评弹界非常讲究咬字用韵,读卷舌音是非常受重视的。尽管如此,上世纪末(《苏州方言志》1988年)和上世纪初(《注音符号·苏州同音常用字汇》1935年)的苏州老派对照,可以看到许多卷舌音脱失了,而其中主要是偏前、偏高元音和卷舌音的组合变成了平舌音。
上世纪初的苏州老派的卷舌音不能和ei[e], e[E]组合(因为上世纪末的苏州话不分这两组韵母,所以一下一律写作e)也不能和ou或u组合,凡是知系一律读平舌,到了上世纪末的苏州老派的卷舌音不仅不能和e组合,与“oe流摄”和“eu(德语正规拼写、法语bleu、banlieue、英语deux的eu)”组合的字也少了很多。此外,卷舌音不和白读层的[o]开尾韵母结合,和属于白读的梗摄促尾韵的aoq,和梗摄鼻尾韵字白读aen也很少,但是能和宕摄鼻韵尾字的文读aen组合。卷舌音和后开元音aon, aoq的组合相对稳固,而和oq、on、eq、en等韵的组合处于动摇之中。可见,卷舌音这种不符合苏州发音习惯的音,即使是评弹界这样严格的要求下也难保全。
可以看到苏州韵母和卷舌音组合稳定性从小到大大致依次是:
i, -y, iu ← e, ou/u ←oe, eu ←eq, en, aen, aeq, ae, ←oq, on← aon, aoq, -yu。
其中oe[Y]理论上比e高,也是前元音,为什么相对e稳定?“oe欧”在上世纪初被赵元任先生描写为[øY](其中ø上标,表示前弱后强)。可见上世纪初这个音开口比现在要大些。而苏州话的“eu[ø]安”远比e发音位置偏后。尤其是苏州话的卷舌音带有圆唇特点,这样使得和偏高前扁唇元音e类的组合变得不容易了,也同时不能和扁唇的声随元音-yi组合,所以“止”摄若是卷舌一律读圆唇-yu。这样说起来,历史上的苏州话是否有过卷舌音和e元音组合就是个问题了。1892年上海出版的《A Syllabary of the Soochow Dialect》P21记录了一个e和卷舌音组合的字“奢Sre”,此文读音同南京话,而1988年的《苏州方言志》P80“奢”字的文读音已经变为了圆唇音平舌读法soe,因为oe[Y]也已经很少和卷舌音组合了。显然是e韵母因为卷舌音声母的作用先是变为圆唇音,之后又卷舌声母变了平舌。此外,苏沪的“者tze”读音也和南京音对应。《广韵》中与“者”字同音的“赭”字,沪音tzoo。其背后不排除“者”字在苏州话里曾经是卷舌音的可能。
除了,卷舌音和E类元音组合的问题外,还有一些其它现象。上世纪初和上世纪末的苏州老派翘舌音对照除了卷舌音减少,也有卷舌音增加一例。“先生”的“生”字白读,由saen变为了sraen。就不知道是否是推普的成果了。
此外,苏州卷舌音和邻近地区有不一致的地方。比如:“示”、“视”,上世纪初苏州话zryu,上世纪中叶的无锡话是zyi,而“誓”、“市”正好相反。又:厂,上世纪初苏州话和上世纪中叶的常熟话是卷舌tsraon,而上世纪中叶无锡话是平舌,“唱”、“倡”情况相反,上世纪初苏州话和上世纪中叶无锡话是卷舌tsraon,而上世纪中叶的常熟话是平舌tsaon。又有年轻网友反映:当代无锡郊县“是”读卷舌zryu,而资料里上世纪中叶的苏州、无锡、常熟都是读zyi,既不是zyu,也不是zryu。可能文献上没有记录这个文读。可见,并非所有字都有文读音。或者是文白读竞争关系中没有生存下来。
上述这些因素使我们不容易看到文读卷舌音的全貌,无法知道有过哪些已经消失的卷舌音(不是指舌叶音)。
肆:苏州话老派卷舌音组合情况个例分析:
老派苏州话有几个现象笔者特别留意了一下:
1,读平舌*syi、*zyi的知系字和读卷舌*sryu、*zryu的精组字。
苏州老派-yu韵母只和卷舌声母组合,一般是知系字。而-yi韵母只和平舌声母组合,绝大多数是精组字。
例外如:精母止合三“嘴”读tzryu,可能是韵母的影响变为卷舌。因为,精组读-yu的基本没有其它字。这样的例子不多。
相反,不读卷舌音的知系字多很多。罗列如下并对照北京话、南京话和苏州老派:
⑴,辎、锱、姊、笫、滓、差(参差)、厕。
这些字《广韵》知系声母,平、宁和苏州老派都是平舌音。
其中“厕”南京、北平都是读同“测”,北京是ce4,南京是入声tseq,苏州则读同其它知系三开“止”摄(除“日”母白读)。显然是个白读音。而其它都是书面用语字,应该是文读。
⑵,士、仕、师、狮、蛳、事、梳。
这些字《广韵》知系声母,北平是卷舌,南京和苏州老派都是平舌音。其中“梳”,苏州老派是syi,南京是so,北平是shu。苏州的读音应该是自身的白读系统。
⑶,史、使、驶、市、纸、是。
这些字《广韵》知系声母,北平、南京都是卷舌,而苏州老派是平舌。这些字都是相对常用的字。所以相信属于白读系统。
这样看来,这组卷舌音的规律和《广韵》相去很远,和南京比较近一些。
2,假摄开口三等章组文白读。
卷舌音不和[o]相拼,tz组平舌音o韵都是知系的字,含二等和三等。而对立的假摄精组读ia。知系历史上的舌叶音带有圆唇成分,使得[A]、[a]或[α(后a)]变成后开圆唇元音,之后不断上移。这样说起来这组“假”摄字的韵母原先是和卷舌音组合相对稳定的后开圆唇音,这组白读音没有和卷舌音声母组合多少暗示:知系三等归精在100年之前的苏州白读系统中也已经完成了。而一般被认为方言的自源层通常是白读层。
这组字的文读系统很不健全,但是存在的。
上面已经介绍过,1892年上海出版的《A Syllabary of the Soochow Dialect》P21记录了一个e和卷舌音组合的字“奢Sre”,该字属于知系三等“假”摄字。而1988年的《苏州方言志》P80“奢”字的文读音已经变为了圆唇音平舌读法soe,因为oe[Y]也已经不和卷舌音组合了。
分析这个字的读音的演变过程应该是:
南京音sre =>(因为声母的音素,元音变圆唇) sroe => (卷舌变平唇)soe。
《苏州方言志》P80记录的照组三等“假”摄字文白异读还有几个:
“社zo Vs zoe”“射 zo Vs zoe”。显然也是历史上南京音演变而来的。
此外,苏沪“者tze”字的平舌读音,元音也和南京音对应。其背后不排除该字在苏州话里曾经是卷舌音。
3,前后an卷舌音和平舌音文白对立分析。
“章”。文读:tzraen,白读:tzaon。
“上”。文读:zraen,白读:zaon。
大家知道,上海话分前后an,常被称为分“张tzaen、章tzaon”。而苏州文读“章”、“张”是同音的。 苏州除了细音iaen外(如:见系二等文读等),宕摄舒声字总体读后aon,知系章庄组除非个别特例也都是后aon,而知组宕摄舒声特殊混入“梗”摄舒声读前aen,比如“张”。这体现知组和章庄合并稍微晚些。“章”的白读音韵母显然是本地读音,而文读“梗”摄是什么地方来的呢。显然“章”的文读扁唇元音比白读的圆唇元音更加普通话的ang,而北京话里这个阳韵不圆唇音,也是很晚近的事。
前后an的分类问题文读“章”不是一个孤例。所谓白读系统的平舌音,宕摄鼻韵分类是基本是:知组前aen,章庄后aon;而所谓文读系统的卷舌音,宕摄鼻韵分类是基本是:普通话ang前aen,普通话uang后aon。
按照《苏州方言志》知系宕摄鼻韵字对照《一百年前的苏州话》 平舌音罗列如下:
⑴:平舌知组前aen,普通话ang,南京话aen(前a鼻化):
tzaen:长涨、帐账胀,
zaen:丈杖仗
tzaen:掌障
⑵:平舌章庄组后aon,普通话uang,南京话uaen(u前a鼻化):
tsaon:疮创爽
tsaon:唱
saon:伤赏
zaon:上
⑶:例外,平舌章庄组前aen,普通话ang,南京话aen(前a鼻化):
tsaen:昌娼倡厂
saen:商这几个字上世纪初的苏州话是卷舌音,显然是声母变平舌后韵母没有变。
对照卷舌音文读多些的《一百年前的苏州话》,罗列如下:
⑷:卷舌知组声母,普通话ang,南京话aen(前a鼻化),苏州老派前aen,白读前aen:
tzraen:張漲帳賬長脹
tsraen:暢昶
zraen:場腸長丈仗该组苏州白读混入“梗”摄前aen。
⑸:卷舌章组声母,普通话ang,南京话aen(前a鼻化)。
tzraen:章樟彰障掌
tsraen:昌閶倡唱菖猖廠敞氅
sraen:商傷殤賞
zraen:尚常嘗上償该组苏州白读韵母应该是后aon。
⑹:卷舌庄组声母,普通话uang,南京话uaen(u前a鼻化),苏州老派文读前aon,白读后aon:
tzraon:莊莊妝裝樁
tsraon:創窗(莊組江摄)闖(丑禁切,知組深攝)。
sraon:霜雙(莊組江攝)
zraon:牀狀该组苏州白读韵母应该是后aon。
该组有两个江摄字。尤其还有一个“闯”字文读音明显是和淮语或北语配齐的,而和《广韵》不一致。
(例外的还有一个字:爽:白读saon(P83),文读sraen(P78)。对照无锡、常熟分卷舌和平舌的上世纪中叶的方言,没有查到卷舌前aen的文读。1892上海出版的《A Syllabary of the Soochow Dialect》“爽sraon”注音是卷舌后aon。所以认为是《一百年前的苏州话》的笔误。)
其中可以看到,前后an的分布不是按照《广韵》,而是按照淮语南京话或北语北京话,否者“宕”摄韵母不应该混入“梗”摄。该组文读音有明显的淮语或北语改造过的痕迹。
4,“梗”摄文白异读几例。
苏州话“梗”摄阳声韵白读aen、文读en,促声韵白读aoq、文读eq。这样通过韵母可以知道是文读系统还是白读系统。知系“梗”摄白读韵母aen、aoq读卷舌声母的没有查到,相反有知系“梗”摄文读音en、eq读平舌声母的。
⑴:“争、生、笙、牲、甥”的文读tzen、sen,不是卷舌音,不符合北京话,却和南京话对应。
⑵:“泽、择、责”的文读tzeq,不是卷舌音,北京、南京和苏州老派都是平舌音。
显然,该组文读对应的是南京音。
5,知系“流”摄平舌音几例。
⑴:北京话、南京话读平舌的知系“流”摄字,在苏州老派也读平舌。
如:捜、馊、鄒。
⑵:北京话读卷舌,南京话读平舌的知系“流”摄字,在苏州老派也读平舌。
如:皺、縐、骤、愁、瘦。
显然,该组文读和南京音关系最近,和《广韵》关系最远。
6,知系“效”摄字。
这是唯一一组和南京音平卷舌音分类上有差异的字。
上世纪初的苏州话“效”摄知系二等读平舌,而知系三等读卷舌,不符合北京话,不符合南京话,却和江苏省内的徐州话一致。
该现象背后有几种可能:
⑴:既然上世纪苏州老派知系“流”摄部分字变为了平舌,是否这些知系二等效摄字提前变成了平舌?
⑵:这部分二等字从来只有白读音。(下详)
即使有这点因素,也不能否认苏州老派的卷舌文读音和淮语南京话的对应关系。
伍:苏州话老派卷舌音组合情况总体分析和北京话、南京话对照:
南京话知庄组梗摄二等字和庄组深臻曾摄三等字与精组相同,声母不卷舌,其他韵摄字和章组相同,声母卷舌。
北京话的知系字除了个别例外,主流上是卷舌音。
总体上来说:老苏州话的卷舌音情况如下:
知系三等,除了不能和[e]、[o]韵母组合外,基本是卷舌音。
知系二等:宕江摄字读卷舌,其余多是平舌。
在分析老派苏州话卷舌音时,需要注意一下几点:
1,苏州老派卷舌音的宕摄、江摄最稳固,原因其实是宕摄和江摄在苏州话是和卷舌音组合最稳固的后开元音的缘故。
2,又有苏州老派的庄组多读平舌音,知章三等基本读卷舌音之说。这一现象背后有一点复杂因素:苏州话e韵母知系字主要是庄组二等蟹咸山摄、庄组三等止摄,读ou韵母知系字牵涉到庄组三等遇摄,而知章二组遇到这种情况的字相对少,但如果读e韵母声母也是平舌。而庄组二等和知组二等没有多大区别,章组很少有二等字。
笔者把《一百年前的苏州话》收集的庄组二等字罗列如下:
莊母:
齋債笊(zhao):tza。
盞斬蘸:tze。
札扎:tzaeq。
窄笮詐榨:tzo。
責:tzeq。
爪:tzae。
爭(文读):tzen。
爭(白读):tzaen。
捉:tzroq。
初母:
釵差:tsa。
衩杈叉:tso。
攙鏟:tse。
察詧插:tsaeq。
策冊:tsaoq。
囪(窗):tsraon。
抄鈔炒吵:tsae。
齪:tsroq。
生母:
曬沙砂紗:so。
灑:sa。
刪山杉衫:se。
殺煞霎:saeq。
生:sen(文读)。
生笙牲甥:saen(白读)。
雙:sraon。
梢稍:sae。
刷:sreq。
朔:sroq。
鞘:siae。
崇母:
柴(姓):za。
査乍:zo。
豺:zei。
潺孱棧饞瀺:ze(瀺唾)。
确实平舌音为主。但是仔细看,绝大多数是不能和卷舌音组合的e,白读层的o、aen、aoq。其中牵涉到南京话、北京话也不读卷舌的庄组字。如:灑策冊責。南京话不读卷舌音的庄组字:“争”和“生”的文读。又上世纪初的苏州话“效”摄知系二等读平舌,而知系三等读卷舌,不符合北京话和南京话,却和江苏省内的徐州话一致。
总体来说,庄组二等字读卷舌音的确实不多。
笔者再把《一百年前的苏州话》收集的知组二等字罗列如下:
娘母普通话也没有翘舌音不用讨论,其余字罗列如下:
知母:
摘:tzeq(文讀)。
罩:tzae。
卓桌啄琢:tzroq。
又:站:ze。
彻母:
昶:tsraen。
詫:tso。
扠:tso。
撑:tsaen。
澄母:
宅:zaoq。
澤:zeq(文讀)。
擇:zeq(文讀)。
賺:ze。
茶:zo。
澄:zaen(洋澄湖)。
橙:zaen(橙子)。
撞:zraon。
幢:zraon。
其中:泽泽,南京话、北京话也是平舌音,在上世纪中叶有卷舌音的无锡、常熟方言中也是平舌。
可以看到,知组二等和庄组二等情况大致相当。
考虑到上述因素,可以看到苏州老派的卷舌音和南京比较一致。就是说:南京话读卷舌的字,苏州老派一般文读卷舌,但是如果元音是e系等不能跟卷舌音组合的字则是平舌。
陆:结论。
汉语方言字音存在文白异读,其中口语音(白读)是方言原有的,读书音(文读)借自异方言。这一规律已经成为学术界的共识。至于苏州文读卷舌音是否例外呢。既然已经有北吴语庄组字在历史上已经是平舌音和苏州白读系统知系归精完成的证据,同时文读卷舌音读法的韵母有明显外来方言改造的痕迹,可以认为文读是受民族共同语或省内强势方言影响的产物。
如果苏州老派的文读卷舌音符合文读外源层的普遍规律,那么苏州话的卷舌音文读来源何处也是个值得探讨的问题。读书音源头一般是种强势方言,这个强势方言可以是全国性的,也可以是区域性的。比如:省会杭州的方言曾经是金华的文读。就北吴语区来说,这种强势的外来方言就是淮语南京话和北语北京话。这两种方言曾经先后是明清两代的权威方言,从地缘上来讲南京对苏南的影响力是更加直接的。
江淮汉语南京话和北方汉语北京话,历史上互相之间的影响非常重要,故而相像之处很多,以至今天淮语被普遍当做北语的一致分支。尤其北京话“知”系字的读音也受到过南京音的影响,故不容易辨别北吴卷舌音外源层来自南京还是北京。但南京淮语和北京北语两者不同之处还是有的,并非完全不能辨别。对照苏州老派卷舌音,明显靠拢南京话。尤其,此现象仅存在南京辖区的苏南吴语区,所以笔者认为是南京话影响的结果。这结论和钱乃荣教授《上海语言发展史》中对另一种北吴代表方言——上海话的旧文读是南京话影响的产物的解释是一致的。赵元任先生曾经说:苏州老派卷舌音跟天津的分类较近一点,和北京有出入。相信天津话对苏州的影响力是不大可能的。多半是两者都受淮语南京话影响而造成相像。
苏州老派的卷舌音牵涉到《广韵》知章照组声母,这种现象实际是苏州卷舌音文读所参照的南京淮语和《广韵》有对应关系,所以才有这种间接的对应关系。
其中值得进一步探讨的现象是:知系三等字卷舌音系统相对二等字发达。既然知系声母归精组是从二等开始,是否可提出一个有待证实的假设:南京淮语卷舌音声母引入时,苏南的知系三等归精刚完成或还没有完成,于是直接由舌叶音转变为卷舌音,所以相对卷舌音系统比较完整;相反知系二等字归精已经完成,于是受民族共同语或省内强势方言的影响产生了文读音,与平舌音形成文白对立。我目前没有足够的资料去谈论这个问题。
参考资料:
[1] 《A Syllabary of the Soochow Dialect》1892 Shanghai,从该书的声韵母结构看,应该是上海口音苏白。这个不是本文需要讨论的话题。该书在这里只是作为《注音符号·苏州同音常用字汇》苏州话资料的补充参考之用。
[2] 丁邦新《一百年前的苏州话》P23。
[3] 丁邦新《一百年前的苏州话》P24。
[4] 王洪君《层次与演变阶段——苏州话文白异读析层拟测三例》5。
[5] 平田直子《北部吴语假摄开口三等章组字的语音演变》伍结语。
[6] 丁邦新《一百年前的苏州话》P117。
[7] 张家茂《苏州方言tzryu组、tzyu组和tz组的地域演变》介绍苏州保留卷舌音较好的书南地区和脱失卷舌音的城区,以及之间过渡地带的对照。
[8] 钱乃荣《上海方言》P31。
[9] 钱乃荣《当代吴语研究》P8。
[10] 许煜青2006《《并音连声字学举要》音系研究》P147。
[11] 许煜青2006《《并音连声字学举要》音系研究》P135-136。
[12] 叶祥苓《苏州方言志》P79-80。丁邦新《一百年前的苏州话》P76&79。
[13] 钱乃荣《当代吴语研究》P9。
[14] 麦耘《中古精组字在粤语诸次方言的不同读法及其历史涵义》。
[15] 竺家宁《声韵学》P407。这知照合流的现象是宋代语音的普遍现象。
[16] 应裕康1970《《洪武正韵》声母音值之拟定》P25:“宋元以来,知、庄、照三系的声母相混,是我国语音普遍的现象”。
[17] 罗常培、杨耐思对1324年的《中原音韵》的音系的拟音,知章庄声母被拟定为舌叶音tzj组。
[18] 竺家宁《声韵学》P124。
[19] 许煜青2006《《并音连声字学举要》音系研究》P202。
[20] 平田直子《北部吴语假摄开口三等章组字的语音演变》叁《声韵会通》(王应电1540)所见的知组和章组。
[21] 许煜青2006《《并音连声字学举要》音系研究》P147。
[22] 许煜青2006《《并音连声字学举要》音系研究》P146。
[23] 潘悟云《三等腭介音的来源》第一句话:中古以后,三等字带有腭介音,高本汉把这个腭介音拟作。这个结论,已得到大多数音韵学家的赞同。
[24] 黄笑山《中古二等韵介音和《切韵》元音数量》。
[25] 许煜青2006《《并音连声字学举要》音系研究》P147。
[26] 胡方《试论百年来宁波方言声母系统的演变》
[27] 钱乃荣《当代吴语研究》P8。
[28] 许煜青2006《《并音连声字学举要》音系研究》P202。
[29] 叶祥苓《苏州方言志》P82。
[30] 叶祥苓《苏州方言志》P78。
[31] 丁邦新《一百年前的苏州话》P117。
[32] 丁邦新《一百年前的苏州话》P117。
[33] 赵元任《现代吴语研究》
[34] 石锋《苏州话的元音格局》
[35] 《苏州方言tzryu组、tzyu组和tz组的地域演变》张家茂。
[36] 小时候美术圈内的老师读“赭石”的“赭”tzoo。
[37] 丁邦新《一百年前的苏州话》P83。&叶祥苓《苏州方言志》P80。
[38] 上世纪初苏州话资料依据《一百年前的苏州话》,上世纪中叶的无锡和常熟话依据《江苏省和上海市方言概况》1960年。P175。
[39] 上世纪初苏州话资料依据《一百年前的苏州话》,上世纪中叶的无锡和常熟话依据《江苏省和上海市方言概况》1960年。P486。
[40] 是姬远清网友提供的信息。
[41] 上世纪中叶的苏州、无锡和常熟话依据《江苏省和上海市方言概况》1960年。P175。
[42] 吴子慧《绍兴方言的文白异读规律及历史层次分析》:徐通锵先生在《历史语言学》中指出:“文读形式产生之后在语言系统中就出现了文与白的竞争,竞争的总趋势一般都是文读形式节节胜利,而白读形式则节节“败退”,最后只能凭借个别特殊的词语与文读形式抗争,这种过程大体上可以分为三个阶段。”这三个阶段是“文弱白强”、“文白相持”和“文强白弱”。
[43] 《苏州方言tzryu组、tzyu组和tz组的地域演变》张家茂。
[44] 参照叶祥苓《苏州方言志》P168。因为《一百年前的苏州话》资料不全,而现代苏州话的-yu韵母的字都是原来的卷舌音,所以可以参照《苏州方言志》。
[45] 平田直子《北部吴语假摄开口三等章组字的语音演变》肆。
[46] 王洪君《层次与演变阶段——苏州话文白异读析层拟测三例》P72。
[47] 丁邦新《一百年前的苏州话》,上:白读zaon(P84),文读zraen(P79),文读zraon(P121),对照P138&P139的手抄原件,证实P121是笔误。
[48] 叶祥苓《苏州方言志》P79-80。
[49] 叶祥苓《苏州方言志》P211。
[50] 麦耘《从广州话看中古后期的(圆唇后开元音)类韵母》:阳唐江在汉语共同语中念成不圆唇音,应是很晚近的事,而药铎觉的不少字在现代普通话中仍念圆唇音。
[51] 叶祥苓《苏州方言志》P79-80。
[52] 丁邦新《一百年前的苏州话》P121&76-84。
[53] 丁邦新《一百年前的苏州话》P121。
[54] 丁邦新《一百年前的苏州话》P77-79。
[55] 尚尝:《苏州方言志》P80作后aon,读zraon,而《一百年前的苏州话》P79作前aen,读zraen。《一百年前的苏州话》说石如杰先生指出《苏州方言志》几处错误。《一百年前的苏州话》没有那这几个字作为前后不同对照,显然是说:这属于《苏州方言志》的错误。
[56] 丁邦新《一百年前的苏州话》:爽:白读saon(P83),文读sraen(P78)。
[57] 《江苏省和上海市方言概况》P507。
[58] 《A Syllabary of the Soochow Dialect》P20,注音Shông与“霜、爽”同音。
[59] 南京话的资料主要依据1998年《江苏省志·方言志》P563&P580。
[60] 丁邦新《一百年前的苏州话》P79-84。
[61] 上世纪中叶的南京、徐州话依据《江苏省和上海市方言概况》1960年。P304-P308。
[62] 王福堂《文白异读中读书音的几个问题》。
[63] 汪平《苏州方言语音研究》P28 “e”韵:蟹摄:知系二等和咸摄山摄:知系二等。
[64] 上世纪中叶的南京、徐州话依据《江苏省和上海市方言概况》1960年。P522&P526。
[65] 上世纪中叶的南京、徐州话依据《江苏省和上海市方言概况》1960年。P304-P308。
[66] 《江苏省和上海市方言概况》P586。
[67] 王福堂《文白异读中读书音的几个问题》:汉语方言字音存在文白异读,其中口语音是方言原有的,读书音借自异方言。这一看法目前已经成为共识。
[68] 徐通锵(1996:349)指出:“大体说来,白读代表本方言的土语,文读则是以本方言的音系所许可的范围吸收某一标准语(现代的或古代的)的成分,从而在语音上向这一标准语靠拢。”
[69] 陈忠敏《重论文白异读与语音层次》:
“二是用一个地区的权威方言的读音作为土语的读书音。比如乡村土语的读书音向县城方言的读书音趋同;县城方言的读书音向府治或省城方言的读书音趋同;省城的则向中原标准官话趋同。”
[70] 王福堂《文白异读中读书音的几个问题》:“杭州一带的方言又影响了金华地区的方言,生成了丰富的读书音,并在这一方言分歧严重的地区发挥某种共同语的作用。”
[71] 钱乃荣《上海语言发展史》P70:“文读音主要是清代南京官话在上海留下的读书音,这里还包括50年代以后受北方话共同语普通话影响后在上海话中又叠加上去的新的文读音变层次”。
[72] 王福堂《文白异读中读书音的几个问题》:“就文献所见,宋元以来,在汉民族共同语形成过程中发生过影响的汉语方言,先后有宋元时河北中南部和山东一带的方言,明代和清初南京一带的方言,清中叶以后北京一带的方言。”
[73] 王福堂《文白异读中读书音的几个问题》:北京话读书音的情况不同于《中原音韵》,而和上述南京一带的方言基本相同。这也说明北京话知庄组声母不卷舌的读书音主要是明代以后从南京一带的方言借入的。
[74] 钱乃荣《上海语言发展史》P70:“文读音主要是清代南京官话在上海留下的读书音,这里还包括50年代以后受北方话共同语普通话影响后在上海话中又叠加上去的新的文读音变层次”。
[75] 赵元任《现代吴语研究》P3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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