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阮江灵 亓华：重新认识汉语借词在越南语中的地位和作用

传教士

重新认识汉语借词在越南语中的地位和作用
                      [越]阮江灵 亓华
[提要]由于历史上越南文化与汉文化的密切关系，越南语也受到汉语的极大影响,这种影响主要表现为越南语中有大量汉语借词.越南语中的汉语借词主要包括“古汉越词”，“越词”和“越化汉越词”三个部分。这些汉语借词对越南语的丰富和发展，对越南的社会文化，价值观念和民族心理都产生了深刻影响。
   据古籍记载，越南和中国的关系大概从公元前二、三世纪就开始了，语言的接触随着民族的来往也开始了。从那时起，到19世纪下半叶，越南语与汉语的接触经历了二千多年的历史过程。越南语吸收了大量汉语词，使得形式上已脱离方块文字的现代越南语仍与汉语有着十分密切的关系。中国在各方面对越南的影响，以及汉语对越南语的影响是历史事实。汉语词汇已经融入越南语，成为越南语里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而且对丰富越南语的表达能力起了很大作用。一种民族语言的形成和发展有着其自身的规律。一种语言对另一种语言的借用是借用者语言发展的内在需要，也是整个民族群体自觉或不自觉的言语行为，因此，它不是某些个人的和行政的力量所能改变的。
                  一 汉语借词及在越南语中的作用
   古代的越南东边，南边靠海，北边是中国，西边是老挝和柬埔寨。因此越南在地理上和3种语言接触：汉语、泰语（老挝是泰语的亲属语）、孟高棉语（柬埔寨是孟高棉语的一种）。
   越南语受汉语、泰语、孟高棉语这3种语言的影响最深。从语音、词汇和语法形式都能看出这三者在越南语里留下的痕迹。越南语本身也很复杂，越南包括50多个民族，各方言对京族的语言—越南语都有可能产生过影响。漫长的历史、狭长的地理形状和多民族的接触使研究越南语及其来源遇到很多困难。根据现有的材料，越南语的发展过程，我们认为大致可分成4个阶段：1.原始越南语，4000多年以前；①2.汉语传入越南并在越南发展，从公元前二、三百年直到十六、七世纪；3.形成汉喃字（Chu Nom），又称字喃，约从十二、三世纪开始；4.越南文字被拉丁化，形成所谓“国语字”（Chu Quoc Ngu），十六、七世纪至今。
  在越南语发展过程中，第二阶段对整个历史发展的影响最为深刻。古籍记载，考古遗迹以及出土文物证明中国和越南早有来往。秦始皇平定南越，越南大部分领土由秦朝郡县治理。所谓“汉语传入时期”主要是从这时候开始的。从这时起，越南语吸收了大量汉语词汇,借词的范围及内容十分广泛。公元939年，越南北部建立独立政权，但仍与中国保持着藩属和宗主关系。由于越南王朝对汉文化的重视和扶植，随着科举制的正规化，汉语和汉字的社会影响不断扩大和深入，甚至成为正式的官方语言文字。十三世纪，汉喃字诞生以后，汉字在越南的统治地位才慢慢降低。1935年，拉丁字母Chu Quoc Ngu正式成为越南全国通用文字，使汉字日渐式微，直到终止使用。
  汉语和越南语同是单音节语言，同属词根语；词与词之间的语法关系不是通过形态变化，而是通过语序、虚词等手段来表示的。因而，汉语词一旦进人越南语就很容易适应越南语的要求，为越南语所同化、吸收。越南和中国长久的接触历史使越南人通过汉语借词了解并接受了汉族社会各方面的成就。越南语中的汉语借词主要包括三个部分：古汉越词、汉越词和越化汉越词。古汉越词是汉字尚未大量传入越南以前，零星传到越南口语里的字音是唐代以前传入越南的最古老的汉语借词。越化汉越词是汉越词往前发展了一步，按越南语的发音习惯进行了改造。越南人已经不把它们视为外来词，而把它们看成纯粹的越南语词。
  古汉越词是以汉语古音为标准，它与上古汉语的声韵有一定的对应规律。王力在《汉越语研究》一文中初步列出113个古汉越词。越南语言学家王禄又在此基础上把确认的古汉越词数量增加到332个。例如：Bo是汉语“父”字；Buon由汉语“烦”字演变而来，“忧愁”的意思；Mui是汉语的“味”；Chen是汉语的“盏”，是“酒杯”的意思；Chua是汉语的“主”；Chuong是汉语的“钟”。
越化汉越词受越南语的影响而发生了音变。跟古汉越词一样，它也包括一些日常生活的基本词汇，使用频率相当高。例如：In是“印”的越化形式；Gan是“肝”的越化形式；Gieng是“正”的越化形式，“正月”为Thang Gieng；Dao是“刀”的越化形式其他如“停”-Dung，“来”-Lai，“记”-Ghi，“方”-Vuong，“青”-Xanh，“为”-Vi,“个”-Con等。
  古汉越词和越化汉越词因为和地道的越南语很相似，所以难以区分，研究者的意见也有分歧。关于这两者的数量，据南方语言学家Le Gia的最新统计，大约有三万以上单音词和多音词属于古汉越词和越化汉越词范畴。关于这两者的性质，王力先生说得很恰当：“古汉越语好比汉族人在越南住了十几代，现在已经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汉族的血统了。越化汉越语好比汉族人和越南人结婚生的儿子，事实上他们已经不是纯粹的汉族了”。
  越化汉越词和古汉越词在越南语中的重要性在于它们帮助构成越南语的最基本词汇。像Bo“父”，Me“母”，Chen“盏”，Bat“钵”，An“咽”，Lai“来”，Cuoi Ga“娶嫁”等都属于这两类词。不认识字的人和很有学问的人一样都在日常生活里使用这些词。越南人似乎不把它们当作外来语对待，也从没有人反对使用。所以，成为攻击对象的“汉语借词”这一概念，在大多情况下，是针对汉越词而言。
  在各类汉语借词中，汉越词占绝对优势。它的读音是唐代传入越南的一套读音。这可能是属于公元八、九世纪唐人在交州地区传授的汉语语音。这种读音在当地语音规律的影响下，逐渐发生变化，形成越南人特有的发音规律。其中有六、七千个最常用的汉越字读音有很强的系统性和规律性，与《切韵》音系有严格而整齐的对应关系。
  1950年汉学家陶维英（Dao Duy Anh）编纂的《简要越汉词典》里搜集了约5000个单音节汉越字以及40000个多音汉越词。在越南语词库中，汉语借词的使用范围广大，尤其在文化教育、宗教、军事、司法、医学、经济、政治等领域里，汉越词的使用频率最高。在正式公文里，汉越词比例一般高于80%，有时达到90%。例如：1. Van hoa文化：Am nhac音乐，Van hien文献，Lich su历史，Le nghi礼仪，Van hoc文学，Thi ca诗歌；2. Giao duc教育：Hoc sinh学生，Hoc tap学习，Tieu hoc小学，Dai hoc大学，Trung hoc中学；3. Tong giao宗教：Phat giao佛教，Hoa thuong和尚，Niet ban涅架，Kito giao基督教；4. Quan su军事：Quan doi军队，Chien dau战斗，Thanh tri城池，Chi buy指挥；5.Tu phap司法：Nguyen cao原告，Bi cao被告，Tham phan审判，Khoi to起诉；6. Y hoc医学：Cham cuu针灸，Tri lieu治疗，Cao don hoan tan膏丹丸散；7. Kinh to经济：Thue税，Mon bai门牌，Loi nhuan利润，Cong nong nghiep工农业；8. Chinh tri政治：Che do制度，Chinh thong正统，Ap buc压迫，Ba chu霸主，Cong san共产，Tu ban chu nghia资本主义。
   越南语之所以直接使用如此多的汉越词，其原因主要有三：（1）越南语在开始接触汉语时还处于原始状况，某些方面表达能力不强，所以要借用汉语词。（2）越南社会当时也是处于相对落后的状况，汉族社会则在上述领域里都已相当发达。越南人为了接受汉民族社会各方面的成就，为了学习各方面的知识不得不把汉语词直接借过来使用。（3）从秦始皇公元前214年平定南越时开始，越南大部分领土由中国王朝统治了2000多年。政治上的原因导致强制性的文化交流，语言也是如此。越南社会语言学家Dang Thai Mai的意见较为客观：“在一定的历史条件下，带有强制性的文化交流，在客观上对后进的民族文化也总是或多或少有些贡献的”。汉越词对越南语的贡献在于：它帮助构建新词，提高越南语质量，丰富越南语的表达能力和内涵。因为汉越词的构词能力强，灵活性高，所以越南语不但直接借用汉语词而且还使用汉语词素不断造新词。1991年，越南语言学研究所编纂出版了一本《常用汉越要素辞典》。据该辞典的作者初步统计，约有3500个常用单音节汉越语词素（字）以各种职能活跃在现代越南语中。
       二 汉语借词对越南社会文化、价值观念、民族心理的影响
  汉语、汉字、汉学促使了越南民族文化的发展、成长和成熟。在汉字、汉语传入越南和兴盛的时期里，越南文学得到迅猛发展，汉字著作及诗文大量涌现。例如:李常杰（1019-1105）的《南国山河》,陈世法的《岭南披怪》，陈国峻（1228-1300）的《檄将士文》、《兵法要略》，黎文休的《大越史记》等。此后还有阮秉谦（1491-1585）的《传奇漫录》，邓陈现的《征妇吟曲》，黎贵的《见闻小录》，吴家文派的《皇黎一统志》等等，都在越南文坛上产生过重大影响，最近的还有胡志明的《狱中日记》。越南士子的汉学作品不仅数量大，内容也很广，包括史籍研究、史地纂修、经传释义、诗文创作……其中有优秀的文学创作，也有珍贵的历史文献记载。对于不掌握汉字的大部分越南人来说，汉越词是研究、理解这些文化遗产的最重要、最适合的工具。不但能把原文的内容和色彩表达出来，（汉越词因为保持与长安音相近的发音规律）还能把这些古代作品的美体现出来。帮助越南人理解大量的民族精英文学（越南语称之为Van Hoc Bac Hoc博学文学），汉越词表达高层次的文化内涵起着很大作用。此外，在生活的其他方面，我们也不难发现汉越词、汉语借词、汉文化对越南社会的影响。
  汉语借词从开始到现在都是帮助越南人接受中国社会各方面成就的最基本工具。开始接触中华文化时，越南要通过借用汉语词来学习先进的汉文化。《后汉书•南蛮传》有记载：汉朝立即着手开发这一地区，先后派锡光、任延、士燮等人当这一地区的太守。他们“教其耕稼、制为冠履，初设媒聘，始知姻娶，建立学校，导之礼义”。“教取中夏经传，翻译音义”。汉语系统地、全面地传入越南之后有助于提高老百姓及知识分子的文化素质。汉文化通过汉字、汉语影响到了越南的文化习俗、道德观念、思维方式以至民族精神。越南的Tet（节日）跟中国相差无几，也有元旦“Nguyen Dan”、元宵节“Tet Nguyen tieu”、寒食“Han Thuc”、端午“Doan ngo”、中秋“Trung thu”等节日。中国所尊崇的儒家思想对越南人来说十分熟悉，因为几乎每个人都在Tam cuong ngu thuong“三纲五常”、Trung hieu tiet nghia“忠孝节义”、Di boa vi quy“以和为贵”、Ky so bat duc vat thi u nhan“己所不欲勿施于人”、Tu than to gia tri quoc binh thien ha“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等思想的熏陶中长大。越南当今实行的学衔制中的各种名称仍采用中国科举时代的名称，称高中毕业生为Tu tai“秀才”，称博士为Tien si“进士”，称大学毕业生为Cunhan“举人”，等等。中国文化精华极大地影响到越南知识分子人格的形成，也对老百姓的思想观念和文化心理起到潜移默化的作用，甚至影响到普通百姓日常生活及言谈举止。不懂汉字的老百姓通过汉越词能流畅地运用汉语成语,比如Hong nhan bac menh“红颜薄命”、Bat tinh nhan su“不省人事”、An cu lac nghiep“安居乐业”、Danh chinh ngon thuan“名正言顺”、An Phan thu ky“安分守己”、Mon dang ho doi“门当户对”、Tam tong to duc“三从四德”、On co tri tan“温故知新”、Dong phong hoa chuc“洞房花烛”等，并且，汉语的很多词语、概念虽然不符合越南语语法规则,但还是自然地被接受，,比如Hong lau mong“红楼梦”、jay du ky“西游记”（按越南语语法则应该是：梦楼红、记游西）。由此可见，汉学、汉字、汉语已经渗透到越南的社会生活中，影响了越南的各个方面，使这一地区在各方面不断地取得进步和发展。
直到现在，为了表达科学、经济、文化等新概念，越南语仍在吸收汉语新词和使用原有的汉语词素造新词。例如：Viba“微波”、Diem dan cu“居民点”、Kinh to“经济”、Loi tuc“利息”、Cophieu“股票”、Sieu thi“超市”、Cong ty“公司”、Trach nhiem huu han“责任有限”、Cai cach“改革”、Dien thoai“电话”、Bao hiem“保险”、Kinh to thi truong“市场经济”、Dac khu“特区”、Lap the“立体”……是近几十年来，越南语从中文或通过中文借用其他语言的词语。如果没有这些新借词，越南语是无法表达这些新概念的。
   所谓“造新词”指的是使用汉语词素组成新的词语，也就是说，用原有的词素按越南人理解的词义来拼合成新词。例如，使用“调”、“和”两个词素构成“Dieu boa调和”一词，指的是“空调”，“劝买Khuyen mai”指的是“促销”，“接市Tiep thi”指的是“推销、市场调研”……这些新词和新造的词是越南语利用跟汉语2000多年接触的优势才产生的。虽然越南语已被拉丁化，但形式的“西化”改变不了“汉化”的实质和内容。也就是说，完全使用拉丁字母书写的越南语应该很容易直接借用英语、法语的新词，但是汉文化、汉语词对越南文化、越南语的影响使我们更容易接受由汉语词素构成的意译词。实践证明，使用Supermarket、 Microwave stove、3-D等词不如使用汉语意译词“超市、微波炉、立体”等词更符合越南人的思维方式和接受心理。
  所以，汉语借词不但在古代帮助越南人学习先进的汉文化，而且在现代越南语吸收西方新文化，新概念的过程中还起着很大的作用。
                        三 汉越词的前景
  越南语里的汉语借词是越南文化财富的一部分，也是用来发展越南语的丰富资源。为了促进越南语词汇今后的发展，我们该对汉语借词，特别是汉越词进行更多的研究。最近以来，中国经济文化各方面的迅速发展对周边国家的影响也越来越大。如果不以正确的态度研究了解汉语借词，我们将既不能认清自己民族语言的根源及成长过程，又无法使越南语在新环境中发展得更快、更好。
  50多年前王力先生曾发表过这样的观点：“将来汉越语也许将会渐趋消灭，但是那些和越南语融为一体的古汉越语和越化汉越语是永远不会消灭的”。从1945年越南社会主义共和国成立到现在，越南人使用的汉越词比例在不断增加。的确有一部分汉越词已经成为历史的陈迹，已很少在现代越南语中出现，例如Trang nguyen“状元”、Bang nhan“榜眼”、Dia chu“地主”、To gioi“租界”等，但这一小部分不能代表所有汉越词在越南语里的发展趋势。中国和越南实行改革开放以后，两国之间的来往更加密切。经贸、文化、政治的交流又促使语言的交流，越南语再次学习并接受汉语借词。近20多年来，越南语直接借用汉语新词或通过汉语借入外来语现象非常之多。为了适应社会的发展，越南语正在不断地以学习新词为主要方式完善自己的表达能力和造词能力，而几乎所有新词都由汉越词素构成。
   王力先生的观点是根据当时的情况而发的，而现在的情况使我们对汉语借词又有了新的看法。在这全球经济化、地球村时代，作为近邻的中越两国的关系越来越密切。中国的振兴，中国各方面的发展对越南社会、越南文化和越南语都会产生较大影响。为了学习汉文化和中国社会的精华，我们相信，有文化远见的越南人民会珍视并发挥汉语借词在越南语中不可取代的作用。
参考文献
王力：《王力文集》，山东出版社，1991年。
马克承：《汉字在越南的传播和使用》，东方研究，1994年。
卢蔚秋：(浅谈中越文化交流的渊源》，东方研究，1994年。
赵玉兰：《现代越语中的汉语借词》,东方研究，1994年。
—《后汉书•南蛮传》，天津市古籍书店，1991年。
[越]王禄：《古汉越词查考的初步成果》，语言学报1985年第7期。
[越]Le Gia, (Tieng not nom na》,NXB TP Ho chi nunh ,1999 [8].
[越] (Tu then yeu to han viet thuong dung),Vien nghien cuu ngon ngu.

                          Abstract
Since the Vietnamese culture has been closely related to the Chinese culture,the influence of Chinese language on Vietnamese is far-reaching.This kind of influence is mostly indicated by the large number of Chinese-loan-words in Vietnam.There are three sorts of Chinese loan-word:Ancient Chinese-Vietnamese,Chinese-Vietnamese,Vietnamized inese-Vietnamese. These words have enriched Vietnamese and Vietnam’s culture. The value of these words should not be ignored due to certain politics or history reasons.Their irreplaceable acts should be treasured.
（通信地址:100875北京北京师范大学对外汉语教育学院）
①参见[越INGU YEN TAI CAN, GIAO TRINH LICH SU NGU AM TIENG VIET, P. 15,越南教育出版社，1997年。
[《民族语文》2001年第1期] 转贴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