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徐大明：华语与华人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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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语是汉语的标准变体

“华语”一般有两个意义，一个与“汉语”同义，另一个是特指汉语的标准语。在新加坡，“华语”是指与其他汉语方言有区别的标准汉语变体，在学校里教授的“华语”，采用的是与台湾的“国语”，大陆的“普通话”基本上一致的语音、语法、以及词汇语义标准。“变体”是社会语言学上采用的一个术语，泛指一切能够与同类个体区分开来的语言的单位，例如，在新加坡的情况下，英语、马来语、淡米尔语、华语、福建话、海南话等都是不同的“语言变体”。“变体”作为一个科学术语，具有无褒贬的中性意义。在讨论一种“什么语”，一种“什么话”到底是一种“语言”，还是一种“方言”，或者是“次方言”的时候，使用“变体”这一术语有助于避免从名称的字面意义出发，先入为主地定了性，从而可以比较客观地对待这些语言现象。所以在下面的讨论中，我们就继续使用“变体”这个术语。这样，我们可以讨论下面这个命题：“汉语”这一语言变体既可以认为是由许多方言变体来组成，也可以认为是由一个超方言的标准变体和许多没有经过规范化的方言变体来构成的。我们还可以讨论，“华语”到底是一个方言变体呢，还是一个超方言的标准变体。我们还可以进一步讨论，一个语言当中是否可以存在几个标准变体，它们之间的关系如何，等等。





华语受到华人社会的一致认同

华语作为汉语的标准语，受到华人社会的一致认同。对于现代语言学家来说，世界上所有的民族语言都是无优劣之分的，即使是没有文字的语言也和其他语言一样是结构复杂的音义符号系统。近年来，社会语言学家更是指出，任何一种方言，或其他非标准语言变体，只要它满足一个社会群体日常交际的需求，它就具有足够的表达思想和逻辑的能力；因此，对于各种非标准变体的偏见，往往只是对于使用该变体的人群的社会偏见。但是，社会语言学家同时指出，不同语言变体虽然具有一样丰富的潜在表意功能，由于历史和社会环境的限制，它们所实现的交际功能却有很大的不同。汉语历史悠久，有五千年有记载的连续文化传统的支撑，目前又是世界上使用人数最多的语言，所以从交际功能的角度看，汉语是一个极端重要的语言。对于只关心语言的语音或语法结构类型的语言学家来说，不同的语言变体就像不同的甲壳虫对于昆虫学家来说一样，是一视同仁的，没有什么亲疏显赫之分。因此有的语言学家认为不同的汉语方言，从语音结构的差异上来看是不同的语言。但是对于世界上将近十三亿的使用汉语的人口来说，不管自己使用的是什么样的汉语的变体，他们都直接或间接地认同一种汉语的标准语，这就是在中国大陆叫做“普通话”，在台湾叫做“国语”，在新加坡称做“华语”的汉语标准变体。汉语的众多方言之所以与欧洲的许多同源语言不同，就在于华人历来认同一个相同的语言标准，而许多属于同一谱系的欧洲语言却具有各自独立的语言标准。笔者建议将汉语的标准变体统称为华语。这样，即使地区性的规范活动已经造成了不同的标准变体，仍然可以在“华语”的范畴内进一步区分“大同小异”的“华语变体”，如“普通话”，“台北国语”，“新加坡华语”等等。

如果把华语定义为汉语的标准变体的总称，那么绝大多数讲汉语方言的人都直接认同华语。大家都认为自己的话是和汉语的某种标准联系在一起的。在不同的方言群中，可能都会有少数人只认同自己的方言而不认同华语，认为那些远在天边的语言规范与自己无关。但是，只要你认同一个汉语方言，你就间接地认同了华语。因为，这些方言的多数讲话人，或者这些方言社区的有关权威机构已经将该方言认同了华语。通过连带关系，对方言的认同就成为了对华语的间接认同。社会语言学家在确定语言变体的时候是根据语言在社会交际中的使用情况，划分出一个个有意义的单位是“言语社区”。一个言语社区就是一群具有基本一致的语言态度，认同相同的语言标准，并且彼此之间保持着直接或间接的言语互动关系的讲话人。新加坡的华人大都讲华语，少数不太会讲的也具有对华语的认同意识；所以新加坡华社可以确定为一个华语社区。世界上的华人社区并不都是华语社区，有一些甚至基本不使用任何汉语变体。但是华人对自己或祖籍的汉语方言都是有感情的，即使是后一种情况大家也都对汉语或某种汉语方言有某种程度的认同。事实上大部分华人社区都保持着相当数量的华语和汉语方言的讲话人，还有许多华语或汉语方言的社区服务，以至于华文教育。华人社会对华语的认同，可以是有意识的活动、或者感情表达上的认同，也可以是通过遵循有关语言规范的言语实践的默契认同。其实，学习和使用华语，从而从行为上认同华语的已经远远超出了华人社会的范围。但是，对于华语的认同，作为绝大多数世界华人的特点，已经构成了华人社会的基本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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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语具有悠久的历史传统

华人社会对华语的认同是一种历史的传续。汉语之所以成为囊括众多方言的世界第一大语言，主要的原因就是因为华人社会具有一脉相承的语言标准意识的传统。过去往往把汉语的统一性归功于汉字的表意特征。笔者认为，汉字的作用只是表面性的解释，还可以探索在包括使用汉字在内的语言实践之后的文化意识和社会历史原因。现在使用汉语的汉、回、满族历史上并不都是使用汉字的，历史上属于汉字文化圈的有一些地区现在也不通行汉语，所以汉字对于汉语的发展和传承不是简单的因果关系。要解释汉语的统一性，还要从历史的角度来应用言语社区的理论。作为当代华人社会的前身，历史上的华人社会向来具有文化的统一性，其中就包括一个跨越时空的统一的言语社区。根据社会语言学的研究，言语社区的最基本特性，并不是言语形式上的一律，而是对语言标准的一致认同。这种认同是在求同存异的前提下，既保持自己的个性，又承认较大范围的权威的具体表现。这样的言语社区是在民族融合、具有开放性特点的华夏文化的基础上形成的。它的发展和延续是封建帝国的统治下跨地区交际的需要。

中国历史上的春秋时期，就有“雅言”之说，用于诸侯国之间的交往。古汉语中“雅”是“正确”，“规范”的意思，那么“雅言”就是标准语了。将一种语言变体接受为标准，并使用它在较大的地域范围进行交际，这就将这些以不同方言为母语的人组合成为一个言语社区。而后，西汉又有“通语”、“凡语”之说，以区别于各地“方言”，应该是统一的言语社区的延续的表现。言语社区的标准的形成与政治和文化上的权威紧密联系在一起，以西安和洛阳为中心的中原地区曾经是西周到北宋两千年间中国的政治文化中心，当地的方言也就成为通用语的基础方言。后来，元朝在北京建立元大都，当地的方言开始逐渐变成新的权威性方言。到了明代，出现了“官话”。当时已经实行了科举制，各地的人才有可能通过科举考试的选拔而被朝廷任命为官吏，一方面进京赶考，一方面京官外放，文人和官吏在全国范围内人员流动频繁，所以，与官场联系在一起的超地区方言的通用语，“官话”应运而生。“官话”就是现在的“华语”的前身。在“官本位”的中国封建社会里，“官话”自然是有权威的话，一种理想的标准，各地的方言则落入从属的地位。到了清朝，“官话”依然流行，但是由于疆域的宽广，它在边远地区的影响较小，以至言语交际的障碍仍然影响到政令的通行。所以，清朝统治者一度下令在福建和广东推行“官话”，开创了行政方式推广标准语的先例。

在清朝末期，即有人建议将“官话”改称“国语”并在全国范围内推广。但是，直到1912年中华民国成立以后，确立和推行“国语”的工作才真正开始。开始的时候步履艰难，在确定语音标准的时候就经历了多年的辩论。但是后来在全国范围之内“国语”还是逐渐推广开来了，特别是在台湾，“国语运动”取得了很大成果。

“普通话”是1955年中国政府决定加强汉语的规范化的举措中采用的汉语标准语的名称。开始的时候，只提出了纲领性的定义；现在经过几十年的研究和实验，具体的规范累积了起来。

新加坡的“华语”具有1965年建国前数十年华校教育的基础，近年来的华语教学中又参照普通话的标准。“推广华语运动”缔造了一代华语为第一语言的讲话人，在本地化、大众化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形成了具有地方特色的“新加坡华语”变体，但是该变体基本上保持了标准变体的语音和语法结构系统，与中国大陆的许多“地方普通话”和所谓“标准普通话”之间的距离相差无几。

综括起来说，历史上的华人社会具有认同统一的标准语的传统，现今的华语与起于明代中期的“官话”有着结构系统上的延续性。“国语”、“普通话”、“华语”不仅源出一处，而且可以再次统一到“华语”的名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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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语是华人社会的象征



汉语的统一性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华人社会对华语的一致认同，因此，华语也就成为了华人社会的文化象征。海峡两岸的华人达十二亿之多，海外华人估计在五千万左右。散布全球的华人移民社区成千上万，几乎是有华人社区的地方，就有华语。除了上文提到的社区内部的华语使用之外，每年成百上千次的华人跨社区文化活动中几乎都会用到华语。联合国将汉语作为主要工作语言，联合国和其他国际组织对于以华语为基础的汉语拼音的接受，大大地鼓舞了全球华人对华语的使用。许多出生海外的华人，在没有良好的语言环境下，仍然努力学习华语，许多人还远涉重洋到台湾、香港或中国内地专门去学习华语。“华人讲华语”，这个新加坡在“推广华语运动”中采用的口号，可以说同时具有国际性的意义。从世界范围来看，越来越多的华人开始直接认同华语，越来越多的汉语方言社区转变为华语社区。新加坡的“推广华语运动”也具有典型的意义，在短短三十年时间，一个两百万人口的华语社区就被创造出来，而原来的基础是母语为华语人口比例接近于零。

对于任何标准语的掌握总可以为个人开拓广阔的前途，对于一个世界上使用人数最多使用的语言的标准语的掌握更增加了无限的发展机遇。掌握了华语，就进入了在华人社会中最广阔的交际广场。对于一个个人是这样，对于一个社区也是这样。

当今的华人社会是个基本认同华语的社会，这个社会正在向全面使用华语的方向转变。华语在华人社会中的推广和普及，必然进一步增强华人社会的内部凝聚力和外部竞争力。

华语是华人对人类文明的重要贡献



华语是华人社会的文化瑰宝，同时也是华人对世界文明的重要贡献。华语将占世界五分之一人口的汉语方言讲话人统一起来，形成世界上最大的言语社区。这个言语社区的统一性，从其标准的形成至今也已经历经上千年时间。这种跨越时间和空间如此规模的有秩序、有组织的人类活动几乎可以说是空前绝伦的现象。随着世界华人社会的蓬勃发展，华人移居范围的扩大，以及中国对世界的开放，华语社区的规模及其地理覆盖面积日趋扩大。华语的使用正在迅速超越华人社会的范围，华语有望成为超民族的、超文化的世界性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