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http://qkzz.net/magazine/1005-7536/2004/09/54442.htm
王 海
99%的“运动”一旦和“搞”搞在一起,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有例外,有的东西,你不搞运动,还真抢救不过来。
譬如讲,上海话,道地点的讲法叫“上海闲话”。所有的上海人和热爱上海话的新上海人们(在我的周围有N多在日常上海话的学舌上惟妙惟肖的外来朋友),你们看看,拯救上海话,是不是到了必须搞一搞运动的地步了?该搞的不搞也不对。
这是一个上海话空前式微的时代。这个时代在语言表达上的显著标志是“半文夹白”——文者,上海话,白者,普通话。
“哦唷,是本杰明啊,我刚刚跟阿拉领导一道去看了《拯救大兵瑞恩》……”在这句怪模怪样的“新上海话”中,两个洋名字“本杰明”和“瑞恩”用的上海话式的美语,“拯救大兵”用的是普通话,其余的是上海话,其中关于“我”的发音即便在上海人中存在一定争议——80年代生的小朋友和解放前养的老妈妈发起来不一样,宝山地区的和长宁区的上海人读出来也略有不同。
上海话是一种让操持它的人时时感到糊涂和不自在的语言。这是拯救上海话的起始含义。
老油条和小精怪
即便是上海话最铁杆的拥护者也不得不承认,上海话的确不适合说一些过于正经、甚至过于高尚的事情。
上海话是市井的,叽里咕噜、踢粒踏拉、悉里嗦落,从语境上分析,似乎更适宜传播流言、八卦同好、床笫间的悄悄话、向同性体己倾诉、发自肺腑地骂娘,一旦涉及义正言辞的人生大道理,你不得不立即切换到“国语频道”。此时的上海人,对他维系了上千年的地域母语,忽然表现出一种空前的不信任,甚至有那么一丝厌恶。
换句话说,是上海人主动把上海话的功能降低到满足低等的生活需要层面。在普通上海人的语言系统中,一直存在两个截然不同的配置:上海话+普通话。
这也是为什么大多数上海人冒着跑音走调的危险,也要佶屈聱牙“半文夹白”地表达一些“高尚的东西”。
有一个现象始终让我迷惑,城里的人越来越对自己母语的位置感到尴尬,城外边进来的人却以学会一口流利的上海话为荣。在我的身边,不止一位落户上海的外地朋友在上海话方面体现出惊人的天赋。他们对这个城市母语的认同让土生的上海人觉得脸红。
否定上海话的,大多是上海人。以前,反映本埠市井风情的电视剧《孽债》和电影《股疯》分别拥有普通话和沪语两个版本,效果也算过得去。前几年,一部风格同样再“上海”不过的电视连续剧《何须再回首》曾经打出沪语版的广告,不料在播出的前夕被叫停。原因据说是部分“知识界人士”上书,力陈沪语版对规范语言文化的“危害”。
纵观全国各省市,恐怕没有一个地方的人对自己“母语”的态度如此之左。上海所在的吴语区相对在整体文化素质上高过其他地方。这在客观上造成推普工作进行的相对顺利,同时,所在地母语的生存空间日渐逼仄。
上海周边的一些地区,如苏州,已经逐渐意识到母语一旦消亡将产生的不可逆转的负面影响。苏州市的有关方面已经计划将昆曲、评弹“打包”处理,向联合国申请“世遗”。
而在吴语区之外的大多数地方,方言的地位在推普的同时,似乎并没有下降。著名的美国迪斯尼动画片《猫和老鼠》近年在中国大陆非常火。北京一家公司买下了该片的全国版权,请各地的方言高手给动画片配音,目前面世的已经有四川话版、北京话版、湖北话版等等。在上海,截至本刊发稿,沪语版的配音也基本宣告完成,动画片拥有了一个非常上海化的名字——《老油条和小精怪》。
“坚持专政呒方向?”
在不少全国人民眼中,上海人基本上属于“没事找抽型”,以人声字见长的上海话也因其“缺乏阳刚之气”而遭到一致攻讦。
在上海之外,上海人的语言和他们精怪无比的做派一直长久地被千千万万甚至和上海缘悭一面的外地兄弟口诛、腹诽。举个上海人最感同身受的例子,传说中杭州人最看不惯上海人,所以长期以来上海人凡到杭州,购物时绝不敢说上海话。但是,上海人那坚韧无比的阿拉口音屡屡失风露馅。近年由于推普工作成效显著,不少上海人在外地的酒桌上得到越来越多“你真的不像上海人”的赞语,其实夸的不是上海爷们的体魄,而是口音。
上海人和上海话一直是各地群众最渴望对之实行“民主专政”的两样东西。现在,前一样东西由于城市开放度的提高,越来越多的“新上海人”的涌人而被稀释,后一样东西被上海人自己“自断经脉”、甚至有“挥刀白宫”(即便自宫,未必成功)之疑似——这“民主专政”想要实施起来,还真有点呒方向。
阿拉一道去“刮伊”
上海滩现在最出名的一个胖子叫王胖子。王胖子唤醒了我记忆中一个沉睡许久的上海话词汇。
几个月前,王胖子在中超赛场上凶猛地扑向一个被不少人认为属于“疑似黑哨”的家伙。赛后,一家报纸在报道“殴裁事件”时,引用一名球迷愤懑的呼吁:“阿拉一道去刮伊!”
“刮伊”,一个最经典的上海词语。它既不同于北方话里的“揍你”、新新人类的“海扁你”,也和现在上海的小屁孩们流行说的“敲伊”、“宣死脱伊”有细微的差别。
这是一个令人忍俊不禁的词语。对事物的臧否、和“刮”的具体实施人对被“刮”者实施整体修理的承诺与信心,全部包含在这简单的两个字里边。
事实上,“刮”某个人在上海人的具体生活中几乎是不存在的,“刮伊”往往是一种虚指,是表示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在道德天平生所处地位的判断——一旦事体做得比较“刮三”(我曾经听过我叔叔一辈的“路灯下的宝贝”们讲之异读为“拐三”,因何,不得其解),侬拨人家“刮”的日脚就快到了。
在相同的文化和地域背景之下,品读这样好白相的词汇,岂是四平八稳的普通话所能替代的?
何谓“妙至极巅”?在大多数时候,方言比普通话更能让人体验到“妙至极巅”。
别了,阿富根
很多年前,上海电台有一档沪语节目,叫《阿富根谈家常》。阿富根同志是一名上海市郊的生产队长,他的乡音中保留了最接近上海话古音的东西,要说正宗,阿富根的上海话最正宗。
好象那档节目面向的主要听众是郊区农民,家常里拉的自然是田间垄上的风物,城里人当“白相罐”听过算数。小时候听阿富根的节目,我一直在猜想,这一定是一个脸膛红润、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因为他从收音机里发出的声音中气十足,那和城里流行的上海话略略不同的发音方法,更是引起了我莫大的兴趣。
扮演阿富根的播音员当然不是真的生产队长,他一生代言过的最有名的人物无疑就是阿富根。几年前的一天,阿富根开着“小火鸟”助动车出去办事,半路上被一坨板结在路上的建筑垃圾从车上颠下来,就此告别听众。而这时“阿富根谈家常”的节目也已经停播好多年了。十多年前,转岗的阿富根还做过上海最早的流行歌曲点播节目的主持人——非常有特色的是,该节目居然也是沪语版的。
听说阿富根去世,很多认识和不认识阿富根的人,都觉得十分惋惜。
看看上海最近的几十年,真正用上海话做生活的人,除了舞台上的滑稽演员,阿富根是为数不多的几位之一。
王汝刚要对上海话的走音跑调负责任
说到滑稽演员,很多人的胸开始闷起来了。
拜托编辑不要修改这个冗长无比的标题,因为我的的确确想表达这样的意思。王汝刚要对“上海闲话”的走音跑调负责任有两层含义,1,以王汝刚为代表的一班滑稽演员长年在舞台银屏上用纯正的“上海闲话”表演一些其实并不好笑的东西,造成观众听众在审美上的持续疲软,甚至有“由精神性疲软向器质性疲软”过渡的恐怖趋向,作为吃开口饭的,自然难辞其咎;2,王汝刚和他的同志们必须对上海话的式微负起责任来,作为“推沪”(与“推普”相对应的一个词,推广上海话也)的中坚力量,压在王汝刚们肩上的担子也许从来没有这么沉重过。
并非危言耸听,据报载,在上海的不少地方,孩子们的“上海闲话”已经开始走音跑调。在这些未来的主人翁的身上,本城母语的失语症已经越来越显露出骇人的趋势。在幼稚园里,小赤佬们开始用嘎嘣脆响的普通话而不是嘁嘁啜啜的上海话交流对已知世界的拙朴认识。作为年龄“奔四”的上海人,虽然谈不上是“上海闲话”的铁杆拥趸,但每看到小朋友们面对“上海闲话”期期艾艾的欠揍腔调,我总会上前一只“毛栗子”敲过去,“侬再讲一遍!啥叫‘辣本(日本)!叫‘折本’晓得伐?!做生意‘折本’额‘折本’!”
敲“毛栗子”的事情只能偶尔为之,音韵方面的专业工作的推广,还得以王汝刚为核心的专业滑稽演员承担,从传播的娱乐意义和实际效果上看,王汝刚们显然比大学的音韵学教授更管用。站在职业的角度分析,这也是王汝刚和他战友们生产自救的一项重要的工作。等哪一天“上海闲话”从民间的“官方语言”(这句话似乎有语病)地位淡出,可就悔之晚矣。滑稽演员在坊间的地位是以深厚的和上海话听众言众(说话的人)为基础的,设想一下,假如把当年上海滩的“喜剧之王”小热昏空投到四川摆龙门阵,还不成了票房毒药?
所以说,王汝刚们的本职工作还是大有可为的。当然,《红茶坊》就不要再拍了,上海话要从娃娃抓起,据说有的上海小孩在幼儿园因为上海话讲不来急得大哭, 建议王老师从上海的下一代身上开始“推沪”的漫漫征途。不要以为这是星期五义务劳动哦,“推沪”里头蕴藏的商机且听我细细道来(《猫和老鼠》得热卖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
1,灌制《王伯伯教侬上海话》的教学片,黄金时间在电视台播出,推出一系列电子出版物DVD,市场热卖;
2,以王汝刚为形象设计长毛绒“公仔”玩具,该玩具最大的特点是你一摸他肥大的肚皮,他就会乐不可支地吐出一连串上海话“晓得侬戆勿晓得侬介戆……”;
3,针对上海旅游市场特色纪念品匮乏的现状,果断推出“滑稽人”系列套娃,套娃的最外边是王汝刚、王汝刚里边套老娘舅李九松、李九松里边套童双春、童双春里边套翁双杰、翁双杰里边套林锡彪、林锡彪里边套沈荣海……
一场学说上海话的运动,将在本城轰轰烈烈地展开。你遁无可遁,这叫教你没商量。到那时,王汝刚就不仅仅是滑稽演员,而是王教授、主持人、形象大使、本埠民俗文化的坚定拥护者和孜孜不倦的推广人……总之,王汝刚还是名人,这点没什么本质突破,但他终于像余秋雨那样,成了文化名人。再秀得足一点,可以考虑将王汝刚等一千沪语名嘴的“金玉良言”灌制成永不磨损型的超级发烧天碟,置于一永不磨损的金属圆筒中,于良辰吉日,选风水宝地(可以考虑新天地)作深埋处理。在现场直播仪式上,王汝刚向全市人民郑重宣布:此罐250年后方可被启封。
2254年,人们翘首等待250年的那一刻终于来临,在黄陂路太仓路新天地动拆迁现场,人们终于恭敬地聆听到来自遥远的古人的天籁。
［ 本帖最后由 湖州闲话 于 2009-08-17 10:39:00 编辑 ］ |
|
窥视卡
雷达卡
发表于 2009-8-17 10:20:10
提升卡
置顶卡
沉默卡
喧嚣卡
变色卡
千斤顶
照妖镜
发表于 2009-8-17 18:04: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