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名句欣赏：恨不相逢未嫁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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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贴子由雨润梨花发表

节妇吟 唐 张籍

君知妾有夫

赠妾双明珠

感君缠绵意

系在红罗襦

妾家高楼连苑起

良人执戢明光里

知君用心如日月

事夫誓拟同生死

还君明珠双泪垂

恨不相逢未嫁时

做歌星最尴尬的是人红歌不红或者是歌红人不红。前者还能老着面皮在什么晚会啊大型歌会啊蹦跶蹦跶，继续混个脸熟；后者就比较郁闷了，明明有真才实料却偏偏声名不彰，想想也不爽。
??这种情况在中国文学史上简直磬竹难书。有多少流传千年的名言妙句、锦绣文章都已作者无处可考，最典型的，也就是集郁闷之大成的就是《诗经》和汉乐府。谁都会来上几句“关关雎鸠”吧，谁都知道“孔雀东南飞”吧，可它们的创作者姓氏名谁呢，只怕再翻几座秦俑马王堆出来也于事无补。
??相形之下，中唐的张藉还是很幸运的。虽然这位在当时诗名仅次于白居易元稹的诗人于今名声寂寂，但毕竟他的名字他的生平他的事迹都随着他的作品流传了下来。

张籍有乐府诗９０首，有古题，也有新题，取材非常广泛，农民、樵夫、牧童、织妇、船工、兵士，都成了表现对象；商人的奢侈牟利、官府的横征暴敛、战争的残酷破坏、边将的邀宠无能，在诗中也有真切反映；但张籍乐府中写得最集中、最深刻的，还是农民的生活和苦难，如《野老歌》：

老农家贫在山住，耕种山田三四亩。苗疏税多不得食，输入官仓化为土，岁暮锄犁傍空室，呼儿登山牧橡实。西江贾客珠百斛，船中养犬长食肉。

诗简略地勾勒了老农一年的苦辛，语极平实，却字字血泪。官府的残酷、老农的凄苦、社会的不公，都从“化为土”三字和“船中养犬长食肉”的对比中自然传达出来，不着意于讽谕而讽谕之义已见。这正是张籍乐府之一特色。

张籍的乐府诗一般选题不大，都是些“俗人俗事”，但挖掘甚深，往往由一人一事一语见出社会的缩影。如其《牧童词》共十句，前八句写牧牛情景，盎然如画，末两句以牧童喝牛之语说道：“牛牛食草莫相顾，官家截尔头上角！”平淡随意中传达出一个触目惊心的社会现实：官家对农民欺压掠夺，连牛角都不放过；而牧童动辄用“官家”吓嘘牛，正说明百姓们对统治者已是何等的恐畏和反感。又如《征妇怨》借“夫死战场子在腹”来表现战争给人民造成的苦难，《促促词》通过“家中姑老子复小，自执吴绡输税钱”的情景反映农妇的艰辛及其对远行丈夫的思念，都是似浅实深的例子。

张籍乐府还擅长刻划人物的心理活动，如取材于吏人生活的《乌夜啼引》写 “吏人得罪囚在狱”后，接写其妻：“少妇起听夜啼乌，知是官家有赦书。下床心喜不重寐，未明上堂贺舅姑。”宛如一幕由悲转喜的活剧，人物心态灵活跳脱，声情毕现。那首有名的《节妇吟》则借男女情爱写自己的政治态度，入情入理，一波三折，最后以“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结束，将人物在两美难全之际复杂微妙的心理活动展示出来，极贴切传神。

张籍的近体，也多追求一种平易而意蕴深厚的风格，如《秋思》：

洛阳城里见秋风，欲作家书意万重。复恐匆匆说不尽，行人临发又开封。

一个“又开封”，与前句的“复恐”紧相关合，将“万重”意绪无从表达又恐表达不尽的复杂心态婉转表现出来，耐人寻味。宋人张戒说张藉诗“专以道得人心中事为工，……思深而语精”（《岁寒堂诗话》卷上），王安石评价张诗 “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题张司业诗》），都很有见地。张籍的不少优秀诗作表面看来非常平易、本色，无丝毫雕琢痕迹，但其中又确确实实融入了作者在布局造语上的大量心血。只是所有这些功夫，在诗成之后都已浑化无迹了。

张籍最出名的作品就是《节妇吟寄东北李司空师道》：

??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
??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哀婉缠绵却又有金属掷地的铿锵气节。特别是最后一联“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更是道尽了自古以来多情人偏生相逢恨晚的伤心失意，千栽之下读来伤痛决绝之深情依然丝毫不减。
??这其中有不甘有饮恨但是却不后悔，不后悔在感情新旧交替与伦理责任发生矛盾时的抉择，不后悔放弃也许是生命中最重要的邂逅而去坚持最初的承诺。
??或许迂腐、或许保守，但正因为其选择之难固其志也更加可敬，其情也更加可感。因而这两句一直被引用在之后的各种文本中。诗僧苏曼殊更是在他的一首诗直接化用此句：“鸟舍凌波肌似雪，亲持红叶索题诗。还卿一钵无情泪，恨不相逢未剃时。”时值1909年，他在东京的一场小型音乐会上认识了弹筝女百助。因相似的遭遇，两人一见如故。但此时的曼殊已了却尘缘，无以相投，便垂泪挥毫，写就此诗。
??只是你可能想不到，如此情深款款的佳作竟是带着强烈的政治色彩的。张籍所处的时代正是“诸藩割据”时期。中央政权腐败无力，地方势力则风起云涌，到处拉拢人才。当时的一位强藩李师道，也就是题目中的“东平李司空”，看中张籍的才名欲将他拉入麾下。张籍不愿背弃朝廷为外藩所用，但又不好直接拒绝惹来祸事，便赋此《节妇吟》与李。借节妇的贞烈形象既隆重地感谢了李的垂青看重，又委婉曲折地表达了不能一身事二主的心意。动之以情，晓之以礼，当真是可直追李密的《陈情表》。相信李师道看后再不高兴也不好怎么样了吧，顶多是暗骂一声，这厮不识抬举甚已。
??以诗歌比兴应酬往来，是《诗经》留下的传统。而中国文人酷爱的用香草美人爱情姻缘来比喻君臣关系与政事机遇，则是自屈原的《离骚》而始。虽然近来时时有考证得出屈原确与楚王有同性恋关系，其作中的情人见弃也不见得全是比兴，但这种传统还是作为文化中的一个烙印深深地打在了历代文人的遗传因子中。
??所以在面临强权势力时，张籍很自然地选择了这种写法，还一不留神地流芳百世了。
??既然有人写情诗拒官的，自然也就有人用情诗来试探前程的，最著名的当属朱庆余的《近试张水部》：“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以新嫁娘自比，询问主考官对自己的看法，语含双关，确为佳构。
??巧合的是，他所探问的那位考官，也就是张水部，恰恰便是张籍。据说张籍后来还十分知情识趣地回了一首《酬朱庆余》：“越女新妆出镜心，自知明艳更沉吟。齐纨未足时人贵，一曲菱歌敌万金。”又是明艳又是敌万金，可见对其的欣赏。而朱庆余也果然高中，成全了一段佳话。只是不知道搁到今天，会不会有走后门打条子之嫌。
??一样是请求引荐重用，“风流天下闻”的孟浩然就气派得多。热爱隐逸生活的孟夫子也有渴望建功立业的一面，只是他不屑于忸忸怩涅的儿女情长，而是很有田园诗人风格的来了一首《临洞庭上张丞相》：“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格局开阔、气势庞大，到底是盛唐气象。
??不过好像没什么效果，可能是以“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的”而扬名的张九龄丞相不吃他这一套吧。
??后来张九龄仕途不顺时有一篇《感遇》：“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把自己比作寂寞高洁的草木，君主的知遇则是美人采折。可见两人的确不是一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