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华新闻。
http://www.jhnews.com.cn/gb/content/2003-04/18/content_172194.htm
调查结果显示,在金华6岁到14岁孩子中, 52.03%的人完全不会说金华方言,能用金华方言较好交流的仅占22.65%———
金华方言,凭什么被抛弃?
在金华,很多外地人的感受是金华的普通话环境很好,几乎所有的人都会说普通话,也乐于说普通话。在街头巷尾、工矿企业、政府部门、学校等均是普通话唱主角。
另一层面,即使在外地,两个金华人之间也很少说方言;甚至很多两个金华当地人组成的家庭都以普通话作为日常对话工具而不是方言,如果说这一代金华人会说而不说可能是因为某种心态使然,而下一代金华人则从根本上不太乐于学习本地方言。普通话的强势、绝对控制和本地方言的弱化、式微,有人认为这在国内罕见。
在金华,良好的普通话环境和本地方言的弱化告诉我们什么?
这支富于独特魅力的南部吴语为什么在这一代人身上出现断裂,它会消失吗?
方言作为一种地方文化的载体,金华方言的弱化、被抛弃寓示着什么?
附注
方言:一种语言中跟标准语有区别的、只在一个地区使用的话(据现代汉语词典)。
金华方言属南部吴语。吴语形成于春秋时期。吴语的形成与移民有关系,是由当时南迁的贵族带来的语言融合、吸收周围的方言形成的,所以有早期汉语的痕迹。
金华是双语地区。既讲普通话又讲本地方言,这是南方独特的地方。双语间相互影响。强弱势分立是必然的。
共同语(普通话)历史上叫官话、国语。
方言是一个区域特征的重要标签。方言也是一种地方文化的重要载体。根据语言学,单一语言的发展是非线性的,随机的,规律性不强。但各种语言有一个共同的规律则是渐变规律,它不会突变。
方言改变先词汇变化,语音其次,最后语法。相对而言语言是非常稳定的。几十年看不出变化来。
本文所指金华话是指市区及原金华县部分村镇使用的相通的地方话。
与一个孩子的对话
我们班都不会说金华话 我是在去上海浦东机场的路上认识这个孩子的。他自我介绍的时候,以标准的普通话对我说:“我姓何,宇宙的宇,钦差大臣的钦。”
何宇钦是市区江滨小学四年级一班的学生,十分机灵的本报小记者,他自己介绍“成绩很不错”,梦想是就读麻省理工。与我聊天时,他不时地蹦出一两个英语单词,我随意地问了一句,“你会说金华话吗?”
“不会。”他用眼睛白了我很长时间,然后补充:“金华话,我们班几乎都不会说。”
我很奇怪地问他:“你是金华人吗?”
“是的”。他告诉我,父母都是本地人,他从小生长在金华。
“为什么不会说金华话?”我问他。
“学起来没有意义,学金华话不如学英语。爸妈希望我学好普通话,他们反对我说金华话。”
同一团队的一位市区某小学副校长证实了何宇钦的叙述:“现在的小孩子几乎都不会说金华话,这真是个奇怪的现象。”
这位副校长分析,现在的孩子从入托起就开始进入普通话的教学环境,学生不会说方言与学校里没有这样的语言环境有关。
听一位家长说
金华的普通话环境真好 施是金华一家私企老总,因工作关系,经常在各地跑,他感受极深的一点是:“到外地很多城市,问个路很难。你用普通话问他,通常回答你的是一口方言。”比如到四川,他就经常遭遇这样的尴尬。即使你一再提醒,当地人要改口说普通话还是很难,事实上并不是他们不会说,而是他们骨子里不愿说。这样的遭遇其实不单会在四川碰到。
他有一个结论:我几乎走遍全国南北各地的大小城市,没有一个城市像金华这样。他指的“这样”没有具体解释,但至少包括如下情形:在金华,无论在菜市场还是街头小店,普通话畅行无阻;两个金华人在同一单位通常不说方言,而是用普通话;一对夫妻同是金华人,但在家里也用普通话交流,包括他们与孩子交流;两个金华老乡在他乡偶遇也不说金华方言……
施出生在东阳,幼年与父亲在金华生活过一段时间,大学毕业后回到金华创业,他不会说金华话,但让他奇怪的是,他17岁的孩子在金华生在金华长,居然也不会说一句金华方言。而他的外甥女,在金华生活了18年没学会金华方言,前年刚到杭州上学,一年后就会说一口流利的杭州话了。
三个微型调查
你被谁抛弃,金华方言? 1.记者在双龙南街和双溪路十字路口随机调查了35人(土生土长的金华人/成人),其中100%的人会(能)说本地方言,同时会说普通话。日常用普通话和人交流的29人,占80.3%。“如果需要”(比如遇见有外地人问路),说普通话觉得“很自然”的34人,占97.01%。只有1人觉得不太习惯。
2.记者通过电话随机打通了22户家庭,其中20户中夫妻至少一方是金华人。这20户家庭,日常用普通话交流的17户,占85%。
3.记者在市区东苑小学进行的一次微型调查,调查对象是一年级,三年级、五年级各一个班(异地转入学生除外)。
调查对象共148人,年龄在6岁到14虚岁之间。调查结果:完全不会说金华方言的本地学生是77人,占52.03%;而能用金华方言交流的是34人,仅占22.65%。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市区绝大多数小学从三年级起开始进入正规的英文教育,而更有不少学生,在接受学校英语教育之前,已经开始接触英语。(需要补充的是,22.65%的数字可能会随学生年龄增长加大但不会太多。)
综合三个班同学不会说金华方言的理由:
金华话不好听
父母反对学
没有这个语言环境
用不着
学起来麻烦/太难学/不想学/学过忘了
父母不常说也不教我
本期核心拷问
刘力坚,浙江师范大学人文学院教师,他是南开大学语言学博士,方言是其主攻方向之一,他曾从事唐山方言粤方言研究。
刘老师认为,方言作为一个地区的人际交流工具,本身是变化发展着的,总体而言,封闭的地区语言变化往往会很小,而开放的地方、经济发达的地方,因外来人口多等原因,普通话的地位会更强势些。金华作为双语区,普通话和地方方言有个相互影响的过程,普通话作为一种强势语言出现,正说明了金华人的好学、开放、深厚的文化底蕴以及迅速的经济发展状况。学习并乐于使用普通话表明这里的人对强势语言、文化的认同,普通话和方言比至少代表了开放、文明、进步等要素。
但问题随之而来,普通话强势是经济发达的一种表象,那为什么与义乌永康等县市比,金华这种良好的语言环境没有体现为发达的经济现实?
记者采访了几个县市的部分人士,浙江师范大学人文学院四年级学生小杜是浦江人,她的说法有一定代表性:我回浦江县城时和老同学们说普通话。到乡下说浦江话,如果到了外地,遇到老乡,说浦江话。
对此,刘老师的解释是:回家说普通话是展示一种心理优势,而外出说方言是表现一种地域亲情。
人们学习的正常心理是,学习并不意味着放弃,融合的另一层面是保留特色。那么,金华人在选择语言时显得颇为“绝决”,是“盆地特征”吗?怎么解释普通话能“登堂入室”,成为金华人的居家用语?是心理优势吗?显然不是。两个金华人为什么没有像两个浦江人两个义乌人一样,在单位里以方言交流?两个金华人他乡相遇为什么选择普通话?是金华人缺乏地域亲情吗?这是不是可以从一个侧面解释金华人通常说的金华人“缺乏老乡观念”?语言是渐变的,但为什么会在这一代人身上出现断裂(有的人选择放弃)?在金华十几年没有学会方言而到杭州一年就满口杭州话,这如果不是一种特别个例的话,仅仅用金华话不好听、没有语言学习环境这些理由可以解释吗?语言学研究表明,大城市的语言从发音、乐感等项通过静态剖析,确实相对好听一些。语言本身无贵贱之分,但“晕轮现象”可能会使一些人盲目崇尚大城市进而表现在语言身上,“晕轮现象”似乎可以解释有的家长反对下一代学习方言。但为什么“晕轮现象”没有在义乌、永康、浦江等县市人身上发生作用?和普通话大行其道相照应的,金华地方方言的式微,“晕轮现象”的超强作用背后到底隐藏了怎样的文化思维模式?是区域性集体心理自卑?这样的自卑缘于什么?是方言本身的不好听?是经济(相对落后)原因?还是其他?
语言学博士的观点
失去一种方言就失去一种文化
刘力坚老师认为,社会总的趋势是,很多语言会消失。比如满语,目前只有几位老太还能够说,属于濒危语种,需要大力抢救。从金华方言的现状看,“不乏消失的可能性”。
他称,人类共有5000多种方言。任何一种方言消亡都是一种灾难。一种语言的消亡用人类自身解释可能是进步,是融合的加深,但对整个自然而言不是,自然,需要物种多样性。
文化是历史积淀下来的,是人类特有的东西。方言保留着古代不同时期的地域文化。语言是文化的载体,任何一种方言背后都是一种地域文化。没有方言就建不成语言史,没有千差万别的方言就不能展示地域文化的丰富多彩。
在他看来,金华方言是一种比较优美的语种,“非常有特点,声调就有七八个。”他说“失去了方言就失去了一种文化,最直观的比如地方戏”。
他说,国家提倡用语规范,同时强调要保留方言。他呼吁:“一定要学习普通话,但也一定不要放弃家乡话。面临消失危险的地域方言一定要好好保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