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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话中所见的上海市民精神和风采 钱乃荣
千姿百态的海派词汇
上海话语汇的丰富经历了一个相当完善的过程。老上海话是松江方言在黄浦江两岸的一个分支。松江地区有6000年人类居住的历史,语言的流传也历史悠久。上海话中系统的生活语汇最早是从历史悠久的松江方言传承而来的,丰富细致,为人们基本生活用词打下了基础。上海在1843年开埠以后,很快成为一个移民大都市,占80%以上的外来人口带来了各地方言和外国语言,五方杂处,中外交融,使上海话在老上海话的基础上发生了很快的变化。客居者和移民中江浙来沪的人最多,他们的方言使上海话发展了吴语公约数的词语,比如“日头”为“太阳”取代,“户荡、场化”为“地方”取代,“安(放)”为“摆”取代,“净(洗)”为“汏”取代,放弃了一些强地域性的词语,所以近代在融会各地方言的杂交优势中上海话又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改造优化。许多打底的最基本的单音节词随着语音的简化变成了双音节词,双音节化的同时使词语的分工精细化,大大扩充了词语的信息含量。上海话的快速发达主要不是外来方言的影响,而是自身的创新和繁衍,它得益于商业社会繁荣后滋生的巨大活力,得益于社会的多元和文化民俗的多样化。首先是对大量新生的事物和行为的命名,晚清以来文人在上海的集聚,随着大上海的文化水准迅速飙升,一跃成为世界文化中心,上海话产生了大量的文化词,并实现了与书面语的交融,书面语词汇往往用字面意义明白标示事物行为的特征,如“周报、名片、洋房、自来水、电灯泡、博览会、的笃板、书报亭、露脐装”等,这类词语在上海话新词增长中所占比率大幅度提高,它们大都通过上海发达的报刊和文学传入国语普通话。
更进一步的发展,就是上海这个社会的大都市化,海纳百川,拿来主义,兼收并蓄,社会实现了多元文化造成的多样化生态,形成了强大的海派文化。折射海派奇思遐想的语词如雨后春笋般地产生出来,都市市民各阶层、各职业的人群都参与了新词语的创造。大量的包含着更多的语义蕴含量的更生动概括的市井流行语、习惯用语在市民口头产生传播开来,这种通过比喻、借代、比拟、通感、拈连、移就、双关、仿拟、夸张等语用修辞方法,和通过实义空心化扩用或文字缩略后定型的习惯用语大量涌现,用概括的形式表达了丰富和复杂的典型行为,富于表现力,这是词语构成的更高一个层次。
海派的奇思遐想、领异标新使上海话中用此种手法构成的词语比比皆是,比起其他方言来,突显优势。这类词语产生越多,也标志着这个城市的思想越活跃,多元文化越发达,都市化程度越高。
民间用语的赶时髦,崇尚新发挥,就是一种海派特色,它使生活用语不断吐故纳新且幽默化。如上海在世界上很早使用“电车”,当时的电车都是有轨的,接着上海人又把额上的皱纹喻称为“电车路”,后又把步行称作“十一路电车”,可见其造词之快和思想之活泼,这两个词语沿用至今。上海商业发展有了交易所,每天要“开盘”和“收盘”,这个“盘”字,原出于算帐的“算盘”,(汪仲贤,1935,6页)[1]旧式小商店开了排门后店主摇摇算盘以示“开盘”,商店清点货物也常说“盘点”货色,于是定价格就成了定“盘子”,大减价就说“大放盘”,一下子“盘”的词族很快形成了。暗里高抬物价,就说“暗盘”。听到口音不同的“客边人(外地人)”,就放“客盘”。对付外国人,便开出“洋人加倍”的“洋盘”来了。有的人不知其诈,便有“洋盘末切勿要去买个。”( Bourgeois,1941,91页)[2]之类的忠告,上当买了“洋盘”的人,不仅是外国人,便也就冠之以“洋盘”的雅称,“洋盘”就成了“外行不识货”(形容词)和“遇事上当又不察觉的人”(名词)的代称,与乡下来的“阿木林”、“阿土生”义近。由“算盘”到“洋盘”的词义发展,可以看出上海人思路的开阔,造词的灵活性,他们常常不拘一格组词,随其新意比喻引申,约定俗成得快,传播也快。这种建筑在海派的“草根性”基础上的、不避俚俗的上海话惯用语独树一帜,轻松幽默,表现国际大都会的生活状态可为深刻。对于这些时髦的流行语出现,上海人一般不采取保守的抵制态度,而是由年轻人带头,以创造和附新为荣,跟着用新弃旧,不管他别人怎么说怎么看,渐渐都成了上海话中的惯用语。
所谓惯用语,是指一种结构比较固定、意义有所引申的固定短语,以三字组合最为典型。这些十分形象的惯用语使得有上海人一些有特色的思想和行为取得了语言形式上的习用性和定型性,人们通过这些语词可以窥见当时快速成长中的上海的社会风貌和雅俗并举的风土人情。如出风头(显耀自己;有光彩)、牵头皮(提起或数落人家一个旧过失或把柄)、收骨头(对人严加管束,不得松松垮垮)、避风头(避过人为灾祸或其最激烈的阶段)、起花头(耍花招,另出新点子)、软脚蟹(喻胆小、意志薄弱的人)、空心汤团(不能兑现的允诺)、卖野人头(哄骗)、勒杀吊死(吝啬)、牵丝扳藤(拖拖拉拉)、烧夹生饭(事情做得不上不下,搞糟了)、悬空八只脚(离得很远)、开年礼拜九(遥遥无期)、版版六十四(死板不知变通)等。到21世纪初这类语词产生依然十分活跃,如“调频道(换话题)”、“拗造型(摆姿态,塑造形象)”、“有腔调(潇洒有型有个性,样子好)”、“跌停板(运气差到极点,不受异性青睐)”。
这种形式产生的固定短语具有很大的灵动性,含义宽泛,语义信息量大,一个词语往往表达了一个生动概括的含义,而且有的语义可以继续引申扩展,如“淘浆糊”在20世纪30年代的书上就已见到,1935年汪仲贤写《上海俗语图说》时,在第108篇“一塌糊涂”中就提到了那个年代也有“浆糊”在“淘”。他说:“我们的一塌糊涂太多了,就是请了会计师公会里的全体会员来清理,也算不清这千万票的糊涂帐,那时只得想个变通办法,把盈千累万淘过的‘浆糊竹罐’,一齐埋藏在坟墓里,这也有一句俗语,就叫做‘烂屙’。”方言口语词见于书面也不等于就是它的民间流传开头。此词在50-70年代消沉了一时,如今又广泛流行,把它比喻和形容那种不认真的态度,形象而传神。“我今朝淘了一日个浆糊!”是指做事马马虎虎、敷衍塞责,混了一天;“侬认真来死做啥?我看侬只要淘淘浆糊就可以对付过去了。”这是指遇事只求蒙混过关;“回答勿出,淘浆糊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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