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主旨拟对导致前南斯拉夫内战的某些深层次的历史情况作一轮廓性介绍。在笔者的职业生涯中,对前南斯拉夫国家各族人民作过不少考察研究,对其同情之心日渐深切。面对本文拟加研讨的问题,任何人恐怕都难于以平静心态超然处之,或始终恪守不偏不倚的学者风范,但笔者将力戒偏激,务求公正。本文还拟将历史情况置于可能有助于本文标题所设定的文化更替人口统计学(demography of cultural replacement)之理解的研讨框架中加以考察。出于上述双重目的, 笔者将把关注点集中于向巴尔干各地(Balkans)的群体迁移问题、 已为人们感受到的族群认同(ethnicity )问题和以族群认同为基础的政治集团日趋明朗化的问题上。最后,本文将从较广阔的视角就政治进程及象征符号形成过程(symbolic process)对人口学的重要意义作些思考与论述。
印欧语系诸民族的历史是一部在德语中称之为v@①lkerwanderung的群体迁移史。或许是由于人口压力的作用,向欧洲,特别是向巴尔干各地的群体迁移一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先是古代希腊各部落于四千年前或更早些时候的大规模迁移;接着是上述时间一千年后出现的使用古意大利语和克尔特语诸民族的大迁移;又过了几个世纪,出现了日耳曼诸部的群体迁移浪潮;大约在公元500—700年间出现了斯拉夫人的大规模迁移;公元1300年前后,奥斯曼土耳其人开始进入欧洲;更近时期有德意志人自17世纪以来的数次扩张又几度退却(此种情况今后大概还会出现)。在上述轮廓性的回顾中,包含着许多富有经验主义特色的历史事件,譬如哥特人的两度扩张、两度受挫,却一再重振雄风;汪达尔人在伊比利亚半岛南征北战、烧杀劫掠;马格里布三国对意大利半岛的袭扰和掠夺;北欧海盗对欧洲各地、包括南下到黑海一带的袭击和洗劫;9世纪以后的“东进”(Drang nach Osten)。在这轮廓性的概述中,也包含着笔者拟从理论上加以区分的多种迁移形态。
这里笔者只能扼要地作一综述。当斯拉夫人于公元500—700年间陆续进入巴尔干各地时,伊利里亚诸族(Illyrian peoples)已占据巴尔干腹心地区,当时生活在沿海一带的是梅萨皮亚人和使用古意大利语的人。在公元5—7世纪以前,伊利里亚人被纳入东罗马帝国或西罗马帝国的势力范围,有些地方,特别是亚得里亚海沿岸及与之毗连的、可直接以第纳尔从事交易活动的内陆地区,在很大程度上已被拉丁化。如同日耳曼—撒克逊人曾将罗马化了的克尔特人称为“威尔士人”(Welsch),并称其居住地为威尔士或康沃尔(Cornwall);或如同一些日耳曼人居住的地方在后来成为法国的一部分之后,这些日耳曼人便改称为瓦隆人;或者如同哥特人曾把达吉亚人(Dacians )称为瓦拉几亚人(Wallachians)一样,巴尔干的哥特人以及步其后尘而至的斯拉夫人,都把当地的伊利里亚人以及其他拉丁化了的居民称为弗拉赫人(Vlach)。这些弗拉赫人被斯拉夫人排挤到山区靠牧羊为生,或躲进了像杜布罗夫尼克或斯普里特那样的、筑有防御工事的亚得里亚海边的城堡中,此后,“弗拉赫”一词在中古塞尔维亚语中便用来泛指“牧羊人”或“罗马人”(Roman),后者系指使用粗陋拉丁语(Vulgar Latin )的城镇居民。然而,斯拉夫人向伊利里亚人原住地长期性迁移的结果并不只是单纯地使伊利里亚人迁往山区或其他地方,在此种迁移过程中也存在大量从通用第纳尔的山区至亚得里亚海沿岸或前往内陆大河河谷平原区的周期性迁移,与此同时还夹杂着大量无序迁移,而迁移者中既有伊利里亚人也有斯拉夫人。中世纪时,伊利里亚人被(正确地或错误地)确认为阿尔巴尼亚人。这一文化冲洗(cultural chafing)并未消灭而是改变了伊利里亚人,使他们实质上被那些后来也迁居到山区的斯拉夫人斯拉夫化了,后者本身也成为牧羊人而被称为“弗拉赫”。于是弗拉赫人成了一个特殊的社会经济阶层。在斯提芬•杜尚(Stefan Dusǎn )皇帝颁布的中世纪法典中规定:农耕区的塞尔维亚农奴不得与弗拉赫人通婚。这表明当时塞尔维亚农奴与弗拉赫人通婚的事例曾时有发生。在14世纪的迪察尼(Decǎni)修道院的税收记录中, 斯拉夫弗拉赫人(Slavic Vlach)及阿尔巴尼亚人的牧民村(katuni)是有别于农耕区的斯拉夫农奴、斯拉夫手工艺人及斯拉夫渔民聚居的村落的。在村民社会组织方面,斯拉夫弗拉赫人的村落表现出介于斯拉夫农耕区农奴村落组织与阿尔巴尼亚牧民村村落组织之间的某些特点。 (注:参见E. A.Hammel, Sensitivity analysis of household structure inmedieval Serbian censuses (《对中世纪塞尔维亚人口普查资料中有关家户结构记录之精确程度的分析》),刊于Historical Methods 13:105-118,1980年,以及该文中所附之参考书。)可以有把握地说,今日生活在黑山的一些斯拉夫人是有阿尔巴尼亚人血统的,故可溯源于伊利里亚人。当时的斯拉夫人还大体上以同样的方式向位于杜布罗夫尼克以北的佩尔耶萨克(Peljesǎc)半岛流动, 并经由那里进入亚得里亚海中的各个岛屿,进而将岛上操罗曼语的居民斯拉夫化了。
在上述的早期群体迁移中,一个来自异域他乡的群体,沿着一条条河谷,分头推进,原住民则被压挤到山区,新迁入者又尾随原住民进入山地并与之融合。这是一种通过泛滥(而非全靠驱逐或消灭)而实现的文化更替过程。其中按季节变化将畜群在低地草场和高山草场之间周期性游牧是推动上述文化更替过程的重要方式之一,此外,无序的、平凡的日常生活也是促成此种文化更替的一个因素。它们使当地百姓虽非时时刻刻、却总是断断续续地处于一种充斥着敌意的交往状态。甚至在我们这个时代,生活在杜布罗夫尼克以南、黑塞哥维那沿海一带的居民还曾经使用斯拉夫及罗曼两种语言,并粗通拉丁语(现代意大利语),表明他们在以往的很长时期内并不像现在这样几乎完全依赖于与威尼斯的交往。他们过去一直与意大利沿海各地保持着定期的、季节性的海上交易关系,而且,无迹象表明此种间歇性、季节性的走私(注:出现国家对外贸易的管制制度后才有了“走私”这一概念,在不存在国家对进、出口实施管制的情况下,这种交易当属正常贸易活动。)活动是一种近、现代的产物。在季节性地将畜群从山区赶往亚得里亚海或爱琴海沿岸地区放牧与交易的过程中,形成了众多的双语现象。无序迁移对于双语现象的形成和发展来说是个十分重要的因素。在黑山的那些典型的南斯拉夫人牧区中,人们可搜集到14代人以内的家谱,当地人在追述家系的历史时常会提到“我们的人是为逃命才迁居到此地的”,意思是说,其祖上是因氏族间的仇杀而逃离低地地区的。(注:参见E.A. Hammel,Alternative social structures and ritual relations in Balkans(Prentic-Hall 1968)。)
了解下述史实很重要,即:如果不是更早,最迟到9世纪时, 斯拉夫人沿大河河谷分头并进的群体迁移已由最初作为对帝国的一种反应变为一个帝国的、而不仅仅是几个部落群体的迁移。 从查理大帝(Charlemangne)时期起,斯洛文尼亚人、克罗地亚人就曾经被日耳曼人压挤着向南方和东方迁移,后又因日耳曼人的“东进”以及马扎尔人来自东方的渗透而被切断了与中部斯拉夫人(the Central Slavs )(注:指生活在捷克和斯洛伐克一带的讲斯拉夫语的人。——译者)之间的联系。到12世纪时,克罗地亚人已经有了自己的封建组织,后来他们一直是匈牙利人或奥地利人的封臣、附庸。在保加利亚人和拜占庭人的挤压下,塞尔维亚人自9世纪以来不断向北方和西方迁移,到12世纪时,中世纪的塞尔维亚帝国成为拜占庭的一个重要的竞争对手。随着土耳其人从13世纪晚期开始侵入欧洲,来自南方和东方帝国的压力日益加剧。面临日耳曼人和马扎尔人的钳形围堵与截击以及土耳其人的扩张、推进,斯拉夫人的群体迁移运动遂告一段落。这种迁移当然属于长期性迁移。于是,迁入巴尔干后落足于东南部的斯拉夫人整体性地、明显地向西北方向移居了。一些可以识别出的塞尔维亚人支系甚至迁徙到最北部邻近奥地利边境的马里博尔(Maribor)。 然而在这些长期性迁移中也夹杂着一些重要的周期性及偶然性迁移。在16世纪土耳其对斯梅代雷沃(Smederevo)的弗拉赫人人口调查材料中, 很多村庄被注为“已弃用”(abandoned ),至于是由于战乱或是由于刀耕火种的农耕模式(patterns of slash and burn agriculture),或由于长周期的季节性游牧而造成村落被遗弃的情况,我们尚不清楚。
这些彼此竞争和战斗的民族,作为一簇簇象征符号集合体(clusters of symbols),既是帝国历史留下的瓦砾, 也是当代各种政治组织和机构为制造一些以前并不存在的、不可渗透的边界而对民众进行动员的产物。这并不是一个新的过程。在奥地利人控制下的军事边境区内的斯拉夫人,无论他们是天主教徒或是东正教徒,当初都曾被认定为弗拉赫人,只是到后来,在大多数是天主教信徒的君主们的统治下,在弗拉赫人当中划清宗教界线的压力才日益加重,其影响之广泛并不亚于对国家边界的划定。
此项区域研究对于阐述人类学历史可能具有以下几点启示:其一,帝国的或最高权力的冒险活动必然造成人们之间的不和。当帝国或最高权力要求人们在文化上,特别是在宗教上实现同质化的一致、以确保人们在政治上服从于帝国的或最高权力的意志时,“种族清洗”的过程也就开始了。当国家在历史上形成之后,该过程当然会很明显地表现出来,然而在国家出现之前,它可能也是一种重要的现象。其二,这一切在赫尔德(Johann Gottfried Herder)(注:赫尔德(1744—1803 年),德国的文艺理论家,狂飚运动的理论指导者,其学术研究范围包括哲学、文艺、宗教、历史和语言学等。他提倡民族文化,重视民间文学,试图以历史的观点说明文学的性质和宗教的起源,并运用比较语言学的方法解释语言和思想的关系。其主要著作有《关于德国近代文学的断片》、《批评之林》、《论语言的起源》、《关于人类历史哲学的思想》等,并编有民歌集《各族人民的声音》。——译者)之前并未被视为严重的问题, 在巴尔干各地区, 特别是在威尔逊( Thomas WoodrowWilsin)(注:威尔逊,1913—1921年任美国总统,民主党人,曾担任普林斯顿大学校长、新泽西州州长。在总统任期内,他促成美国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1918年1月,他倡议建立国际联盟, 并提出所谓“十四点”和平纲领,旨在重新瓜分世界和谋求世界霸权。他撰有《美国人民史》等著作。——译者)之前,“民族清洗”也一直未被视为严重的问题。威尔逊曾力求推行一种特殊的帝国主义冒险行动,即:他认为德意志帝国(the German Reich )的无能为次群体民族国家(ethnic nation-state)的建立提供了合法的权力和地位,并将此种国家的创建与民主制度(democracy)混为一谈。 民主制度、 自由市场经济(free markets)、民族自决(ethnic self-determination)以及普遍福利原则(general well-being )一直被混为一谈。大约自1800年以来,依据居住权(by right of residence )而不是依据血统、 种族权利(by right of blood), 即并非依据采用何种血缘亲属关系的象征标记(the adoption of the symbols of blood kinship)来确定公民权利与义务的思想正在从历史画卷中消失。我们现在所看到的正是在帝国主义推行其冒险行动时开始出现的群体迁移浪潮所造成的文化结果,这种文化结果是同时出现的两种压力——被驱逐或被同化——的产物,是各地居民在皈依或逃走之间不得不作出的抉择。很难想象在过去六千年间,或者说自从城邦(city states)首先在近东地区出现以来, 有哪个人类学的研究课题能孤立于帝国主义的阴谋策划之外。今天与过去的区别仅在于军队与装备层面上的变化,而其涵盖的基本过程是完全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