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伊斯兰文化与西方

DXWWD

《二十一世纪》2002年第二期   金宜久   2002年3月14日
  
   作者简介：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研究所研究员，研究生院教授。

”九一一”恐怖袭击事件已过去五个多月。袭击事件的孕育和发生，有其自身独特的原因。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对事件缘起的认识会日趋深化。本文拟从文化层面探究伊斯兰文化发展的历史轨迹，考察伊斯兰世界对外来文化影响的反应，以及伊斯兰意识形态在伊斯兰文化发展进程中所起的历史的和现实的作用，并将不过多地涉及有关事件的政治、经济原因。

   伊斯兰文化--联系各民族穆斯林思想、情感的纽带

   人类社会是在不同民族之间的文化交融中不断发展和前进的。文化交融是个既吸收又排斥的吐纳过程；它不是绝对无条件地吸收，也不是绝对无条件地排斥，而是在吸收中有排斥，排斥中有吸收。中世纪伊斯兰文化的形成和发展即是如此。

   伊斯兰教史上冠以”伊斯兰”之名的文化，无论是精神文化，还是物质文化，都是伊斯兰教兴起（西元七世纪初）后形成并获得发展的。伊斯兰教是阿拉伯半岛的居民--沙漠阿拉伯人的精神产品。他们脱离”蒙昧时代”，方进入伊斯兰时代1。此前，他们只有淳朴的沙漠文化。这时，可以称得上伊斯兰文化的，仍极其匮乏；最多只有阿拉伯文的、尚未汇集成册的《古兰经》和十分简朴的信仰、礼仪、习俗。

   七世纪30年代，阿拉伯穆斯林军在信仰旗帜下开始对外征服。到八世纪初，除夺取半岛周边的大片土地（含今巴勒斯坦、叙利亚、伊拉克、伊朗、埃及）外，还占领埃及以西的北非地区，小亚细亚、中亚、阿富汗、印度的部分地区，以及西南欧地区，形成地跨亚、非、欧的阿拉伯哈里发帝国。

   阿拉伯征服者不断向外移民，但在征服地区人口中只占少数。这些地区既有很早就迁出半岛的阿拉伯人（如叙利亚、伊拉克），也有其他民族的成员。他们的胜利，仅仅是军事、政治的，和宗教、语言的；他们给予征服地区各族人民的，既非更为先进的生产方式，亦非科学技术和文化知识，惟有军事占领和强权统治。征服者需要汲取其他民族的文化滋养，作为发展宗教、巩固统治的工具。他们在与各族人民混居、交往和融合（通婚、纳妾、收养）过程中，不可避免地要从各族人民那里接受当地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汲取、借鉴、接受后者相对先进的生产方式和文化传统。征服者被征服。宗教领域的胜利，经历了伊斯兰化的漫长岁月（有的地区伴之以阿拉伯化）。在征服地区民众陆续皈依伊斯兰信仰后，伊斯兰教最终由阿拉伯人的民族宗教演变为世界宗教，取代当地早已流传的犹太教、基督教、琐罗亚斯德教、佛教、印度教、以至于萨满教，成为这些地区的统治思想；有的地区伊斯兰化的进程极为迟缓。阿富汗东部的努里斯坦（意为”光明之地”），直到十九世纪末才完成伊斯兰化，此前则被穆斯林称为”卡菲里斯坦”2。至于语言方面，有的继续使用本民族语言；有的接受了它的文字，有的仅以阿拉伯字母拼写当地民族语言。当今人们所说的伊斯兰世界，除个别地区（如西班牙）外，它的基本地域在征服时期大致确定下来。

   与伊斯兰教不同，伊斯兰文化是在阿拉伯征服者胜利的基础上，由皈依伊斯兰信仰的各族人民经过几个世纪共同活动的成果，并非阿拉伯民族单独完成的。所谓伊斯兰的”传统学科”和”理性学科”，音乐、艺术、文学、史学以及辉煌的寺院建筑等，到九、十世纪时期，才获大发展3。就其内容而言，主要是当政者组织翻译了东方（波斯和印度）和西方（古希腊、罗马）的哲学、医学、自然科学、文学等方面的著作。就作出贡献成员的民族成分而言，最初主要是皈依或没有皈依伊斯兰信仰的波斯人、叙利亚人，以后才有阿拉伯征服者的后裔参加进来4。在此前后出现的有关宗教各个学科方面的著作，完全是由不同民族的穆斯林学者自发地进行的。可以说，伊斯兰文化既是阿拉伯民族的，也是信仰伊斯兰教的其他民族所共有的；与此同时，各民族还在伊斯兰文化的基础上继承了自身的传统文化，保持了文化发展的历史联系。

   到十一、十二世纪时，伊斯兰文化已达到极其光辉灿烂的地步。正因为伊斯兰文化是由多民族的穆斯林共同创造、发展的，它使得信仰伊斯兰教的各民族具有共同的思想、感情，联系他们之间思想、感情的纽带，不是别的，正是伊斯兰文化。由伊斯兰文化培育出来的穆斯林兄弟情谊的观念，影响着一代代的穆斯林。

   ”伊斯兰”的原义为”和平”和”顺从”。作为一种宗教，它强调对真主（通用汉语的穆斯林对”安拉”，Allah的称谓）的信仰和顺从：信真主，是伊斯兰教的”六大信仰”（信真主、信天使、信使者、信经典、信末日审判和死后复活、信前定）的首要信条和信仰核心。”穆斯林”一词，即由”伊斯兰”转化而来，有”获得和平者”、”顺从者”之意。在它看来，和平只降给那些信仰独一真主并顺从真主旨意的人。伊斯兰意识形态完全体现了伊斯兰教的”六大信仰”、尤其是一神信仰并顺从真主旨意的观念，它构成伊斯兰文化的精神真谛。不管它的宗教文化，还是世俗文化，都不能背离伊斯兰意识形态。这在穆斯林的生活习俗、文学艺术、伦理规范、价值观念、思想感情、意向爱好、心理情绪中得到反映，形成各个信仰伊斯兰教民族的文化传统和文化特色。任何来自外界对他们的文化的轻侮、污蔑或亵渎，都会触犯他们的民族意识和民族感情、宗教意识和宗教感情，遭到那部分固执于民族文化传统的人的抨击和反对，更不必说违反他们的生活习俗、破坏他们的宗教信仰、或是亵渎他们信奉的真主、先知和神圣经典--《古兰经》了。拉什迪（Salman Rushdie）的《撒旦诗篇》（The Satanic Verses）引发世界穆斯林的愤慨、抗议和对他的追杀，即为一例。即便是教内出现类似的思想、言论或行为，同样被视为大逆不道，会遭到相应的谴责或惩处；更不必说那种违背其教法而遭到教法所规定的刑罚（如石击、砍手足、鞭笞）了。这表明他们对待信仰问题是极其严肃的。

   在中世纪，处于”黄金时代”的哈里发帝国，无论是当政者，还是民间的学者，在汲取、借鉴、容纳外来民族文化方面，表现出积极、主动的态度，宽容和开放的心境，使得伊斯兰文化在几个世纪（约从八至十二世纪）内获得了显著的发展。一方面，它汲取、借鉴、容纳那些有利于维护帝国统治需要的外来文化、思想和习俗，而不予以绝对的排斥。另一方面，这种汲取、借鉴、容纳，既不表示他们全盘接受外来文化，也不表示他们的沙漠文化与其他民族的传统文化、他们简朴的生活习俗和豪放的思想情感与后者的生活习俗和思想情感单纯的拼凑和合一。它完全是以伊斯兰意识形态作为取舍的标准，或予以接受，或予以摒弃。它所保留的，是那些经过伊斯兰意识形态筛选、加工和改造后，能适应政治和宗教发展需要的；它所排斥的，是那些被认为非伊斯兰或反伊斯兰的，以此保证伊斯兰意识形态在伊斯兰文化中的神圣地位。与之相应的是，伊斯兰文化的排他性也在这一时期正式确立。随着时间的推移，它的封闭、保守、固执传统和排他性日益显露，从而活力丧失、发展停滞。在穆斯林的社会生活中，伊斯兰教法起着重要的作用。最初，它在不同地区分别获得发展，显得极其活跃。可是，在出现以哈乃斐、沙斐仪、马立克和罕百里命名的四个著名教法学派后，它再也没有多少发展。伊斯兰教史上所谓”教法大门关闭说”，即其封闭和保守方面的典型表现；直到近现代”关闭”的大门才重新被打开。

   近现代伊斯兰世界对殖民统治的反应

   十三世纪中叶，阿拉伯帝国在蒙古铁骑的打击下崩溃，在随后的几个世纪内，阿拉伯民族在政治、经济领域的掌权地位也完全丧失。半岛地区几乎重又返回到伊斯兰教兴起前的状态；曾是哈里发帝国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叙利亚、伊拉克、埃及等地区，成为奥斯曼突厥人的属地，在边远地区的权势已无法左右大局。突厥人在皈依伊斯兰信仰后，表现出对宗教的极大热诚。伊斯兰文化在他们和一些地方王朝的庇护下得以延续下来。十六世纪，伊斯兰世界形成奥斯曼帝国、波斯萨珊帝国和印度莫卧尔帝国三足鼎立之势。进入十八世纪，被一些穆斯林视为阿拉伯帝国遗产的继承者--奥斯曼帝国已日趋衰落；英法在争夺东方市场的角逐中，为打开通向印度的道路，拿破仑于1798年入侵埃及。早在十字军东侵时，西方尚需要宗教的名义作为争夺、”收复”圣地耶路撒冷的幌子；而在近现代西方对伊斯兰世界（以及世界其他地区）肆无忌惮地侵略，则完全没有甚么掩饰，赤裸裸地暴露了它的罪恶野心和本性。从此，伊斯兰世界的一些地区逐步沦为西方的殖民地、半殖民地。伊斯兰世界因封闭、保守、固执传统和排他性而导致的停滞，根本无法抵制殖民者的入侵和殖民化的过程。

   对阿拉伯人来说，他们虽是异族--奥斯曼人的臣民，由于共同的信仰而没有作出强烈的反应和激烈的反抗。可是，西方殖民者不仅是异族，而且是异教徒，他们显然不乐意由后者主宰自身的命运。

   由于伊斯兰世界缺乏一个强有力的中心，即便是伊斯兰宗教思想在社会生活各个领域仍有强烈影响，它终难有效地组织并领导这些地区民众抗击西方强权统治，抵挡西方生活方式、意识形态和价值观念的冲击和渗透，更难以防御西方科学技术和文化知识的普及和传播。面对着殖民者强制输入的西方文化，以及社会生活日益西方化、世俗化和现代化，伊斯兰世界上下对它作出不同的反应。就它的知识界和思想界而言，也不可避免地发生分化。西方文化是强制输入的，并非穆斯林的主动索取，因而除了极少数人士主张西化外，那些渴望延续伊斯兰文化的发展并保证它的传统价值不受侵犯的人士中，既有主张坚持伊斯兰原旨教义的传统主义者，又有主张适度改革的现代主义者。他们的共同点在于，维护伊斯兰宗教的权威，使之适应殖民统治下的社会生活5。在整个殖民统治以及随后的时期内，伊斯兰世界是在传统主义与现代主义的大致交替的发展中前进的。十八世纪中叶兴起的复古主义发展为其后的”瓦哈比运动”，十九世纪中叶兴起的泛伊斯兰主义，二十世纪初泛伊斯兰的复兴思想的发展，以及60年代末70年代初以来的复兴运动（或伊斯兰主义，即人们所说的”伊斯兰原教旨主义”）的发展等，本质上是传统主义的；十九世纪末叶兴起的伊斯兰现代主义和民族主义，二十世纪初出现并在战后获得发展的社会主义、伊斯兰社会主义和世俗主义等，则是现代主义的。事实上，传统主义和现代主义并非绝对对立的两种社会主张，它的核心思想不是别的，正是伊斯兰意识形态，只是二者所强调的侧重点有所不同罢了。就其主要倾向而言，可以说是传统主义的或现代主义的；就其内在因素而言，则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传统主义宣扬向原旨教义复归，目的不仅仅在于”仿古”，其中仍含有适应社会发展的因素；它的现实目的是在”仿古”中以求发展或”改制”，即改变不利于自身的处境。例如泛伊斯兰主义和伊斯兰主义即如此。现代主义则宣扬有关宗教的改革是在维护传统信仰前提下的”改制”，而不是放弃或背离传统信仰的”改制”；其中仍有向原旨教义复归或”仿古”的成分。例如伊斯兰社会主义即如此。

   二战以后，伊斯兰国家陆续摆脱殖民主义统治，获得民族解放，建立起民族独立国家，有的进而取得民主革命胜利。伴随着民族民主革命的胜利，伊斯兰复兴的社会思潮有所发展。在现实生活中，伊斯兰国家的当政者也好，它的宗教界人士、社团组织和政治反对派的领袖人物也好，不是继续利用传统主义，就是利用现代主义，或是交替使用这二者以影响、控制广大的穆斯林群众，使之追随、遵循其社会、政治主张。1967年第三次中东战争（”六五战争”）中阿拉伯一方战败，丢失包括穆斯林奉为第三圣地的耶路撒冷在内的大片土地，继而1969年被他们奉为圣寺的耶路撒冷阿克萨清真寺被焚，导致世界穆斯林的不满和愤怒。伊斯兰复兴的社会思潮随之演变为复兴运动。伊斯兰复兴，不单单是宗教的复兴，它还包含着政治、经济、文化以及民族的复兴。1979年伊朗伊斯兰革命的胜利，同年年底苏军入侵阿富汗而爆发的”圣战者”抗苏战争，更促使伊斯兰复兴运动走向高潮。

--------------------------------------------------------------------------------

DXWWD

这里将不涉及伊斯兰复兴的缘起、不同表现形式及其社会政治、经济要求。应该看到，在伊斯兰复兴过程中，伊斯兰意识形态成为反对非伊斯兰和反伊斯兰的精神武器，成为以非常手段（如暴力恐怖活动）对待非伊斯兰的和反伊斯兰的体现者的精神武器，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那种发扬伊斯兰文化并反对一切非伊斯兰的和反伊斯兰的主张、反对西方的生活方式、意识形态、价值观念、伦理规范和习俗风尚的主张，在穆斯林中受到欢迎。伊斯兰关于建立正义、平等、公正社会的理想，在穆斯林中历来具有巨大的吸引力，而他们所面临的现实与理想之间的差距，是如此巨大以致令人恼怒和不满。特别是一些伊斯兰国家的政治反对派和宗教极端主义份子对当政者的抨击，他们极力鼓吹实施伊斯兰教法统治，要求社会生活的伊斯兰化，建立伊斯兰教法统治的伊斯兰国家的主张，不仅在那部分政治不满者、盲信盲从者、思想极端者、行为狂热者、生活无着者、失学失业者、社会失意者中具有诱惑力，并由此驱使或激励他们从事相关的活动和斗争的热诚，而且对那部分出身中产阶级家庭或社会上层、生活条件优越、受过高等教育、具有良好社会职业的人士的诱惑力，也同样不可低估。一个众所周知的口号是”既反东方，又反西方，只要伊斯兰”。显然，它不仅是为了哗众取宠，更为重要的是，它在那些受政治反对派和宗教极端主义份子影响的人群那里，成了政治纲领和行动目标。这表现为80年代大批外籍穆斯林”圣战者”投入阿富汗抗苏战争，也表现为90年代国际恐怖主义的一系列反美恐怖活动，这一切正是”九一一”袭击事件的预演。

   在西方世界的统治、控制、欺压、盘剥下，信仰伊斯兰教的各民族生活在痛苦、屈辱、受欺凌之中。他们的忍让以及在忍让下不断得到强化的排他性，总有一定限度，超过限度，就会迸发，导致人们难以预料的结果。表现在思想领域，则会强化对西方世界的反感和仇恨；在行动方面则会采取极端手段和恐怖行为。人们看到的是，在他们取得民族独立、能够掌握自身的命运后，因伊斯兰复兴的发展，在地区冲突和民族冲突中，很大一部分虔诚穆斯林不仅把伊斯兰世界广大民众对现实的不满，算在腐败无能、甚至是叛教的当政者的帐上，更把它算在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对他们的当政者的支援的帐上。他们还从捍卫伊斯兰宗教信仰出发，无法容忍以色列对穆斯林土地的侵犯和对圣地耶路撒冷的占领，无法容忍美国军队驻扎在沙特和海湾地区，无法容忍美英飞机在伊拉克的狂轰滥炸和对当地穆斯林的屠杀。由此导致的冲突，显现在人们面前的，是很大一部分人群对西方世界的从未有过的反感和仇恨。这在各国的政治反对派和宗教极端主义份子中表现得尤为明显。”九一一”袭击事件不过是这种对美国的民族仇恨和宗教仇恨的大爆发而已。

   伊斯兰意识形态在当代社会生活中的作用

   就宗教而言，伊斯兰教与犹太教和基督教都是一神教，有共同的思想渊源。伊斯兰教承认与它们信仰的是同一个神灵，只是各自的神明和经典的称谓不同。《古兰经》说：”我们确信降示我们的经典，和降示你们的经典；我们所崇拜的和你们所崇拜的是同一个神明，我们是归顺他的。”6又说：”我们信我们所受的启示，与易卜拉欣、易司马仪、易司哈格、叶尔孤白和各支派所受的启示，与穆萨和尔撒受赐的经典，与众先知受主所赐的经典；我们对他们中任何一个，都不加以歧视，我们只归顺真主。”7同样的，就文化关系而言，伊斯兰文化继承古希腊罗马的文化遗产后，又将它向西方世界输出。它的不可磨灭的历史功绩恰恰在于保存了古希腊罗马的、波斯的和印度的文化遗产，此后，它使处于黑暗时期的中世纪欧洲得以再认识这一古代文明，从而为文艺复兴准备了思想材料。在伊斯兰文化影响欧洲后，西方世界因此受益。从此，西方世界由文艺复兴、工业革命、科技进步、社会变革而不断前进，呈现出今天西方世界的现代化和民主化的发展。可是，伊斯兰世界的发展在这以后却停滞下来，并日趋落后。

   应该看到，伊斯兰世界没有出现过类似基督教那样的宗教改革运动。二十世纪土耳其革命成功、实施政教分离后，在政治、教育、法律等领域给予教权以冲击，世俗主义获得发展。但它只在伊斯兰世界的部分国家中起着示范作用；政教合一的国家政体依旧存在。放在不同政体国家面前可供选择的发展道路究竟如何呢？为何那些政治反对派和宗教极端主义份子鼓吹的、实施伊斯兰教法统治、要求社会生活的伊斯兰化、建立伊斯兰教法统治的伊斯兰国家的社会政治主张仍有其市场呢？在当前经济全球化过程中，一方面，伊斯兰世界在和平、安全、发展、反对恐怖主义等问题上，与西方世界有共同语言；主张文化上的交流，参与不同宗教间的对话，甚而有一部分人主张社会的现代化，而不是伊斯兰化。另一方面，它在需求西方科技以发展经济、摆脱落后状态的同时，主张保持世界文化的多元化，而不愿使伊斯兰文化与西方文化混同，丧失自身的独立品格。伊斯兰世界与西方世界相比，无论政治、经济，还是科学、技术，都要逊色一些。西方世界在社会生活各个领域走在前面，有其政治、经济的原因。但从文化层面上来看，不可否认的是，伊斯兰意识形态在当代仍继续发挥它的作用，影响着伊斯兰世界与西方世界的同步发展。

   首先，伊斯兰意识形态影响很大一部分人向西方世界的一切先进的东西学习。《古兰经》在肯定伊斯兰教与犹太教和基督教具有共同的思想渊源的同时，它提出，”犹太教徒和基督教徒都说： '我们是真主的儿子，是他心爱的人。'……”，说他们”以伪乱真，隐讳真理”8，它反对基督教的”三位一体”教义9，反对犹太教”篡改天经”10。在他们看来，《古兰经》是他们极力排斥并谴责犹太教徒和基督教徒的经典根据。经文表明，犹太教和基督教都已背离了一神教的正统信仰，因而不屑于向异教徒学习。不言而喻的是，他们也极力排斥在犹太教基础上建立的希伯莱文化和在基督教基础上建立的西方文化。

   其次，伊斯兰意识形态成为抗衡西方文化的思想武器。伊斯兰世界能够与西方世界抗衡的，除了一些伊斯兰国家盛产的石油可以作为武器外，可能只有维护他们宗教信仰纯洁的伊斯兰意识形态，以及在伊斯兰意识形态基础上派生的穆斯林兄弟情谊了。伊斯兰世界开展的复兴运动，尤其是一些国家一度发生的”文化革命”，已在不同程度上冲击了西方的生活方式、意识形态和价值观念；可是，西方文化在不同国家和地区仍有不同程度的影响。在没有更为先进的思想武器与之抗衡的情况下，惟有以伊斯兰意识形态与西方文化相抗衡。在很大一部分穆斯林的民族仇恨与宗教仇恨不断强化的结果，也就极力排斥西方文化，再也没有以前的那种宽容和开放的心境了。在他们的心目中，强化信仰，求助于伊斯兰意识形态，坚持穆斯林兄弟情谊的观念，是从事斗争的最好的思想武器。这就促使一部分穆斯林在现实生活中，以信仰划线，区分敌友。

   第三，为保持伊斯兰社会的纯洁，势必要反对非伊斯兰的和反伊斯兰的一切。基于文化、思想、观念的差异，在伊斯兰文化形成时期，坚持以伊斯兰意识形态为标准筛选、加工、改造外来文化，其结果使得伊斯兰文化获得令人注目的发展；可是，在伊斯兰文化发展的停滞时期，西方世界把伊斯兰世界拋在后面，因而它更加拒绝全盘接受西方的生活方式、意识形态和价值观念，但它的影响依然存在。为保持伊斯兰社会的纯洁、伊斯兰文化的发展，伊斯兰世界在接受西方科学技术的同时，极力排斥非伊斯兰的和反伊斯兰的一切，是不言而喻的。与一些国家的当政者不同，那些政治反对派和宗教极端主义份子把这一切与他们的盲信盲从、宗教狂热联系起来，就会采取绝对排斥西方的态度，甚至发生以肉体炸弹形式自愿、乐意为”信仰”献身。在普通人看来，这是愚昧之举，而在他们看来，这种”殉道”行为，是忠诚”信仰”的最好表现。

   第四，继续坚持”不要东方，不要西方，只要伊斯兰”的原则。一个几乎被伊斯兰世界普遍接受的观点是，伊斯兰教既是一种哲学、宗教、意识形态，又是一种生活方式、政治制度、经济制度、文化体系、伦理规范。就是说，伊斯兰教包容一切，一切均应纳入伊斯兰教的框架中予以思考、予以对待，决不允许越雷池一步。受到这种观点影响和支配的人，很自然地会以此观察、审视、思考、待人、接物、行事。这种观点无疑混淆宗教与政治的界限，很容易把原本是宗教信仰方面的问题，与社会问题、政治问题混为一谈。当然，人们可以不同意他们的观点，但不能因此而否认他们以这种观点对待一切、处理一切。二十世纪60、70年代，埃及、阿尔及利亚、巴基斯坦等国家的”社会主义”（或伊斯兰社会主义）和伊朗的”西方化”，都未能取得预想的成功。伊斯兰世界的现实促使很大一部分人群追求的，既非东方又非西方的现代化，而是使传统与现代相结合的，在伊斯兰名义下的现代化，或伊斯兰现代化。

   伊斯兰文化的发展，并不能保证伊斯兰世界的人们都持有相同的思想和主张。他们会从各自的社会政治、经济地位以及所受的教育和影响出发，一些人向前看的同时，另一些人则缅怀过去，他们怀旧、期望伊斯兰的原旨教义的回归、热衷于中世纪”黄金时代”的再现，向往伊斯兰所宣扬的正义、平等、公正的理想社会。这就是使那些政治反对派和宗教极端主义份子极力鼓吹的社会政治主张仍有相当市场的原因所在。

   原载《二十一世纪》双月刊，2002年2月号，（香港：中文大学中国文化研究所），页19-26。

注释

   1《古兰经》（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1），第5章第50节。以下所引皆依此版本。

   2当地居民被称作”卡菲尔”（异教徒），”卡菲里斯坦”有非穆斯林居住地之意。见彭树智：《阿富汗史》（西安：陕西旅游出版社，1993），页180。

   3伊斯兰教史上，”传统学科”又称”宗教学科”，指与伊斯兰宗教信仰有关的古兰学、经注学、圣训学、教法学、教义学和诵经学等；”理性学科”指种种世俗学科，如逻辑学、哲学、医学、政治学、经济学和其他自然科学等，它们都在不同程度上为伊斯兰宗教信仰服务。金宜久主编：《伊斯兰教辞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97），页153。

   4”早期的翻译家，大都是基督徒或者是拜物教的信徒”。艾哈迈德．爱敏（Ahmad Awin）著，纳忠译：《阿拉伯-伊斯兰文化史》，第二册（北京：商务印书馆，1990），页244。

   5这不是说，这一时期没有反抗斗争。与十字军东侵时期不同的是，一部分追随苏非神秘主义的穆斯林，不再以那种消极的、以内心的宁静、净化自我的灵魂，面对外来侵略者；而是在他们的精神导师（如在利比亚）的领导下，积极投入抗击侵略和殖民统治的英勇斗争。

   6《古兰经》，第29章第46节。

   7这里说的易卜拉欣、易司马仪、易司哈格、叶尔孤白、穆萨和尔撒，即《圣经》中的亚伯拉罕、以实玛利、以撒、雅各、摩西和耶稣。《古兰经》，第2章第136节。

   8《古兰经》，第5章第18节，第3章第71、78节。

   9《古兰经》，第5章第73节说：尔撒”只是真主的使者”，”你们不要说三位”（第4章第171节），”妄言真主确是三位中的一位的人，确已不通道了。”。

   10《古兰经》，第4章第46节说：”犹太教徒中有一群人篡改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