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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田中克彦:方言之问(中文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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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5-6 14:28:5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随便讲两句:本篇前半部分主要讨论的是日本对方言与共同语认识的变化过程,这在我以前的翻译文章中有所涉及。后半部分是作者本人对方言与标准语关系的看法。作者本人出身于关西方言区的兵库县,关于方言的看法,也自然与我们心有戚戚焉。当看到了这篇后,马上动手了。另外值得一提的是,作者的作品大多都被岩波书店出版,在日本的学术界与知识界,岩波书店具有类似于中国商务印书馆和三联书店的相似地位,因此,就算作者的思想并非绝对主流,那也绝非“非主流”之列。

    《法庭上的言语—— 田中克彦随笔集》(岩波现代文库,社会,68), 方言之问(节选)

    不管多么困难,如果地方(与中央、首都相对)要从中央支配与从属地位中脱离出来,积蓄政治与经济力量,从而获得与中央相对的自立地位,这种事情是可能的。但是,仅仅靠这些看得到的成果,地方并不会成为地域。因为在这以外,还存在着对于生活于此的人们的尊敬以及当地语言的威信问题。地方之成为地方,是因为这里所说的方言是不标准的发音,是劣等的、土气的,正是被这种语言所污染才造成了地方。在地方出生的人,终其一生不管去往何处,都会发出乡土气息,这都归咎于其语言之粗俗。
    不需具备语言学知识,我们都可以很容易地意识到,方言成为方言,标准语成为标准语,并不是由于其内在的语言本质,而是由于外在力量使然。但虽说如此,我们都会被这样的感觉所纠缠着:标准语与中央语的价值,是寄宿于该语言之中的天然资质所给与的。这样的一种语言威信,其最大原因是在于,它是印刷出来的语言,它独占着学校教育、文艺和学术的世界。
    在赞美中央语、鄙视地方语的人中间,除了像上面一样从语言本身的资质来做文章的人以外,还有的人则强调标准语巨大的传播力量、即功能方面的优势。各地都说自己的方言,那日本怎么会有全国规模的相互理解呢?但这种论点,从作家那里发出来,其实是件可笑的事情。他不是号令全国的执政官,他所从事的是事关人类尊严的工作。方言之所以通用范围狭窄,无非是因为它没有被给与权力与机会。而另一方面,标准语有中央政府、中央文坛、中央学术机关作为其后盾,而方言区人们的税金也通过这些机构的活动被用于对方言的穷追猛打中。没有防备的方言农民队,怎么可能战胜被装甲车所护卫着的标准语文化大军?但是大多数的中央文化人,将机能掉包成本质,一看到有方言反乱的征兆,就立即准备镇压。这种主观上虽然无罪,然而客观上始终不思考语言本质的、有些过分的中央文化人思维惯式在1970年代中期开始变化,其契机是中央集权式的弊病开始被人们所意识到。即,追求技术与效率的乐天思想中所隐藏的原先不为人知的漏洞正渐渐明朗化起来。
    世间对方言的宽容,以及进一步,给方言以积极的评价,其理由之一是,现在方言的存在以及挑战对国家及标准语已经没有危险。而且这也反而揭开了方言的内在价值。方言是交流的障碍所以要改掉这种压制方言的理由,现在已经变成了老掉牙的说辞了。事实是,即使能理解方言,或者说,正是因为方言能被理解(类似上海人与苏州人能互通),所以更要把它改掉。
    近代国家想从国语中得到的,并非是人们凭此能理解与否之类的技术和功能问题,而是人们能否遵守摆在眼前的规范化的规则,并通过公认的共同的审美意识来说话、写字。跟随公认的、有保证的model来阐述意见、写文章,这就是有良好教养的、标准的日本人。用方言来表达思想或是倾诉,这就是反国家,要么就是粗暴人格的表现。这种与意思表达本质内容不相关的规范性,实际是在压抑思想。学问与思想的语言,在更大的层面上受到国际性这一社会标准规范的支配。这样的一致化、规范化过程,通过(将各自的文化和语言视为劣等的机能而不是固有价值的)文化意识形态和语言理论,一意孤行地正在解除放眼的武装。
    结果就是,说方言的人被植入了深深的羞耻意识。方言是田间工作服,标准语是西装领带,把这调换一下,方言区的人也能在中央文坛成功。说方言就好像把不能露出的身体部分露出一样可耻。
    福士幸次郎在方言诗集《マルメロ》 的序言中说“共同语或者中央语是因为必要所以要学的,而地方语则是灵魂上碍事的浮游”。这是1931年写下的深刻的洞察,德国现代作家M Walser也曾表达了类似观点,“标准德语是有价证券,方言是其本位货币实体”。实际上,文学也好思想也好,我们都知道,人们在发自内心使用语言的时候,都必须回到这“本位货币”上去。
    这种“本位货币”,会在人们直面自身灵魂的时候,以痛切的回音苏醒过来。原田津所著《只在临死之际的方言》中写道,他的父亲在80多岁在弥留之际所发出的痛楚的倾诉,是他故乡的方言。日本创造出了允许只允许人们在临死时才能说方言的中央精英们,而这也成就了日本的近代化。
    让方言的话者、使用者获得消除方言羞耻感的方法,甚至可以说是现代化社会为了人类解放的最重要的心灵战斗。人们为了从作家及标准语教化宣教师的计谋中解放自己,必须学会对于语言的自由洞察的方法。好好想一下会发现,方言话者通过了解标准语以外的完备的语言体系,已经经历了丰富的语言体验。如果把这作为财富,又何来羞耻呢?指出这一点的是德国的方言学者Leffler。方言话者在标准语上已经经历了外国语的经验,因此在面对真正的外语的时候,不就可以以更加丰富的表现来对待它了吗?不久之前,我们欢迎推土机剥掉绿色的森林和草地、铺上柏油的场面。但现在,我们已经会发出疑问:这样的文明有点奇怪
是哪里搞错了吧。 同样的疑问也变成了投向我们(各自把母语作为羞耻的象征、而把所有的思想托付给“假”的语言)这种标准意识形态的疑问,竖立在我们面前。(本文写于1983年)

[ 本帖最后由 guglielmo 于 2010-05-09 01:45:00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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